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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季三朝野史

（清）顧炎武

　　●弁言

　　「明季三朝野史」四卷，原為抄本，舊題昆山顧炎武輯。因其書記福王、唐王及桂王事，而又稱清曰虜，在清代當(dāng)為禁書。清季文網(wǎng)漸弛，遂有印本行世。茲即據(jù)陳漢光先生所見示之光緒戊申（三十四年）上海石印本鈔錄，并加標(biāo)點，列為呆呆文獻(xiàn)叢刊之一。

　　此書分量不多，難成專冊，用自「荊駝逸史」中錄出汪光復(fù)撰「航海遺聞」一篇，作為附錄�！溉�朝野史」未記魯王監(jiān)國始末，此文正可補其闕也。

　　「野史」及「遺聞」皆間有訛誤之處，以無別本可校，只得俱仍其舊，不敢妄為竄改。（百吉）

　　●跋

　　右明季三朝野史計四卷，世無刊本。余借鈔同郡友王石農(nóng)家，藏之篋笱逾四十年，原稿已毀于火。書中紀(jì)事核實，于本朝亦無謗詞。其指北為虜，揆以舜東夷、文王西夷，宜無庸避忌。大儒著作，不忍聽其湮沒，而又不敢竄改，恐失其真。明臣尊明，圣訓(xùn)皇皇，幸毋罪我！

　　光緒三十四年夏四月，張慕廬志于上海簫市之大雪山房。

　　●明季三朝野史卷之一

　　昆山顧炎武亭林氏編輯

　　圣安紀(jì)略（上）

　　帝諱由崧，神宗次子福恭王常（下缺）。

　　崇禎十七年甲申夏四月十二日，南□□聞京師陷，先帝后崩，府部文武各□□魏國公徐宏基第議立親藩討賊，時潞王（潞王常淓，神宗母弟潞簡王之世子也）、福王各避賊淮上。鳳陽總督馬士英言：『福王，神宗孫，光宗侄，大行皇帝之兄，倫序當(dāng)立』。兵部尚書史可法、署禮部事兵部左侍郎呂大器持不可。右都御史張慎言、戶部尚書高宏圖、詹事姜曰廣、吏部給事中李沾、河南道御史郭維經(jīng)、誠意伯劉孔昭、太監(jiān)韓贊周等會議，獨大器后至，議未決�？渍�、沾、贊周力主之，如馬士英言，遂迎福王。

　　五月朔，王之南京。以內(nèi)守備府為行宮。初四日監(jiān)國，十五日即位，以明年為弘光元年。史可法、馬士英、高宏圖、姜曰廣、王鐸并為東閣大學(xué)士。改張慎言吏部尚書，士英掌兵部、宏圖掌戶部，進(jìn)大器吏部左侍郎、沾太常寺少卿，贊周掌司禮監(jiān)，可法督師江北。起徐石麒左都御史；張國維兵部尚書，協(xié)理戎政；周堪賡戶部尚書；顧錫疇禮部尚書；黃道周、何楷、張有譽、王心一、何應(yīng)瑞、高琸、解學(xué)龍、賀世壽為各部侍郎；劉士禎、侯峒曾、鄭瑄、許譽卿為寺卿；建言科道章正宸、熊開元、姜采、莊鰲獻(xiàn)、袁愷、馬兆義、楊時化、詹爾選、李模、張瑄、鄭友立、喬可聘、李曰輔、李長春等原官起用。徐沂、曹勛、吳偉業(yè)，并以少詹事兼侍讀學(xué)士。

　　以左懋第巡撫應(yīng)天、安慶，田仰巡撫淮陽，總兵官鄭鴻逵、黃蜚守鎮(zhèn)江，鄭彩管水師，吳志葵防吳淞，黃斌卿防上江，御史祁彪佳等安撫浙、閩。

　　立四鎮(zhèn)：以總兵官東平伯劉澤清轄淮海，駐淮北，經(jīng)理山東一路；總兵官高杰，封興平伯，轄徐泗，駐泗水，經(jīng)理開歸一路；總兵官劉良佐，封廣昌伯，轄鳳壽，駐臨淮，經(jīng)理陳杞一路；總兵官靖安伯黃得功，進(jìn)爵為侯，轄滁和，駐廬州，經(jīng)理光固一路。每鎮(zhèn)設(shè)兵三萬人，本色米二十萬石，銀四十萬兩。杰，降賊也，號「翻山鷂」，從李建泰起兵。兵敗，南走揚州，大肆殺掠。及設(shè)四鎮(zhèn)，杰踞揚州，黃得功與爭；朝廷命萬元吉為太仆寺少卿，監(jiān)江北軍，往來開諭，以杰充史可法前鋒，始罷兵。

　　吏部尚書張慎言疏薦原任大學(xué)士吳甡、原任吏部尚書鄭三俊，詔赦甡罪，陛見；三俊候另議。是月二十三日早朝，劉孔昭約諸勛臣，呼大小九卿、科道于廷，大罵慎言，欲逐去；謂『雪恥、除兇、防江、防河，舉朝臣子，全副精神，宜注于此；乃今日講推官，明日講陛官，不及武臣，但知結(jié)黨行私，所薦吳甡有悖成憲』！又言：『慎言原有二心，告廟定策，多方疑阻，不可不誅』！慎言立班不辯。御史王孫蕃詰孔昭：『先帝裁文操江，歸武操江，亦未見作何事業(yè)；且吏部職司用人，除推官、陛官外，別無職掌』。高宏圖曰：『朝廷自有公論，何遽殿爭』？明日，孔昭補疏糾參。慎言具疏求去。李沾兩解之曰：『孔昭擁戴有功，但因文臣啟事屢登，武臣封爵未定，所以爭耳』。于是高宏圖、姜曰廣相繼乞休，言『文武官各有職掌，即文臣中他部亦不得奪吏部之權(quán)；今用人乃慎言事，孔昭一手捉定，非其所私，即謂之奸。臣等皆贅員矣！慎言薦甡，勛臣以為不可，臣不能知；然票擬實出臣手。又三俊清剛，系五朝人望，臣終以為不可不用。是臣罪不減慎言。竊念朝廷之尊，尊于李勉，天子之貴，貴于叔通；臣忝輔弼，日見宸陛，幾若訟庭，愧死無地。請賜罷斥』。上慰留之。

　　六月，封吳三桂薊國公，遣中書沉廷揚海運米十萬石、銀五萬兩濟(jì)其軍。

　　進(jìn)原任閣臣謝升少師兼太子太師，原任遼東巡撫黎玉田兵部尚書，御史盧世■〈榷，氵代木〉工部右侍郎，河南勸農(nóng)兵部尚書丁啟睿復(fù)原官，安撫河南開封府推官陳潛夫為江西道御史巡按。河南寨勇李遇知、劉洪起充河南總兵官，故將邱磊充山東總兵官；皆慶祝擒殺山東、河南賊將，并擒偽官械送闕下者也。

　　馬士英薦逆案阮大鋮知兵，有旨賜冠帶陛見，舉朝大駭。高宏圖請下九卿會議。士英曰：『會議則大鋮必不得用』。宏圖曰：『吾非阻大鋮。舊制京堂必會議，于大鋮更光明』士英曰：『吾非受其賄，有何不光明』？宏圖曰：『何必言受賄，一付廷議，國人皆曰賢，然后用之』。士英疏言：『魏忠賢之逆，非闖賊可比。宏圖、曰廣諸人護(hù)持局面，于所愛，而登之天者，曰先皇帝原無成心也；于所惡，而墜之淵者，曰先皇帝定案不可翻也。欺罔莫甚』。姜曰廣疏言：『臣前見文武紛競，既慚無術(shù)調(diào)和，今見欽案掀翻，又愧無能豫寢，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頓付逝波，陛下數(shù)日前之明詔竟成故紙。梓宮未冷，增龍馭之怨恫；制墨未干，駭四方之觀聽。惜哉！維新乃有此舉，臣所守者，朝廷之典章，所畏者，千秋之公議而已』！郭維經(jīng)疏言：『案成先帝之手，今將修實錄，若此案不書，恐在天英靈必有遺憾。若書之，而起用大鋮，與前案違異，非陛下所以待先帝，并非輔臣所以待陛下也』。呂大器疏言：『先帝骨肉未寒，爰書儼若日星，而士英悍然不顧，視陛下為何如主』？給事中羅萬象疏言：『輔臣薦用大鋮，或以愧世之無知兵者，然大鋮實未知兵。伏望許其陛見，以慰輔臣延攬之意；禁其復(fù)用，以杜奸人覬覦之端』。御史詹兆恒疏言：『逆案諸人，久圖翻局，幸先帝神明內(nèi)斷，確不可移。陛下御蹕龍江時，痛先帝異變，對群臣慟哭，百姓聞之，莫不灑泣、搥胸，愿雪國恥。近聞山東、河南士紳皆白衣冠，呼吁先帝、驅(qū)殺偽官，各守險阻以拒闖、獻(xiàn)余黨，此誠先帝德澤在人也！今梓宮壞土未干，太子、二王安在？國讎未報，而忽召見大鋮，還以冠帶，豈不上傷在天之靈，下短忠義之氣』？懷遠(yuǎn)侯常延齡、太仆寺少卿萬元吉、御史陳良弼、王孫蕃、左光先、兵部郎中尹民興等各疏諫不聽。大鋮召對，陳剿賊四事：曰聯(lián)絡(luò)、曰控扼、曰進(jìn)取、曰策應(yīng)；又陳長江防守之策。用為江防兵部侍郎。

　　吏部尚書張慎言、工部尚書程注罷。以徐石麒為吏部尚書、何應(yīng)瑞為工部尚書，劉宗周為都察院左都御史。

　　宗周疏論時事不署銜，但稱草莽孤臣。首言大鋮進(jìn)退，關(guān)系江左興亡。又言討賊之法�！阂辉粨�(jù)形勝。江左非偏安之業(yè)，請進(jìn)而圖江北。今淮、鳳等處各立重鎮(zhèn)，陛下當(dāng)親統(tǒng)六軍駐蹕鳳陽。東扼淮徐，北控豫州，西顧荊襄，而南去金陵亦不遠(yuǎn)。以此漸恢漸進(jìn)，秦、晉、燕、齊當(dāng)必響應(yīng)。脅從者聽其殺賊自效。賊勢孤，賊黨自盡矣。一曰重藩屏。地方官見賊而逃，總由督撫非才。即如淮陽數(shù)百里間，有兩節(jié)鉞而不能御亂卒之南下，至淮北一塊土拱手而授之賊。尤可恨者，路振飛坐守淮城，遠(yuǎn)移家口，是倡逃也。劉澤清、高杰尤而效之，有寄頓家屬之說。臣謂一撫二鎮(zhèn)，皆可斬也。一曰慎爵賞。今天下將悍、兵疲，已非一日；請陛下親征所至，亟問士卒疾苦，而身與共之，漸資騰飽，徐張撻伐。一面分別各帥封賞，孰當(dāng)孰否，輕則量與，重則并奪。軍功既核，軍法益伸，左之右之，無不如命。夫以左良玉恢復(fù)焉而封，高杰、劉澤清敗逃也而亦封，又誰為不封者？武臣既濫，文臣隨之；外廷既濫，中珰隨之。臣恐天下聞風(fēng)而解體也。一曰核舊官。北京破，有受偽官而逃者，有在封守而逃者，有奉命中途而逃者，宜分別定罪。其受偽命南下徘徊于順逆之間者，尤當(dāng)顯示誅絕。行此數(shù)事，討賊復(fù)仇，法具是矣』！宗周又疏言：『賊兵由秦迄晉，進(jìn)逼京師，大江以南二三督撫，曾不聞遣一人一騎北向以壯聲援，賊遂得長駈犯闕，坐視君父危亡而不救；則封畺諸臣宜誅者一。既而大行皇帝兇問已確，敷天痛憤，奮戈而起，決一戰(zhàn)以贖前衍，當(dāng)不俟朝食矣！乃爭言固圉之策，首圖定策之功，督撫諸臣仍安坐地方，不移一步；則封畺諸臣宜誅者二。猶或曰：事無稟成。迨新朝既立，自應(yīng)立遣北伐之師，不然即馳一介使，赍蠟丸間道北追，或激燕中父老，或起塞上戎王，共激仇恥，哭九朝之靈，奉安梓宮，訪求太子二王；茍能效包胥之義，未必?zé)o濟(jì)于事。諸臣計不出此。不然則亟趣閩師鄭芝龍，以海舟直搗燕京；敕九邊督鎮(zhèn)，卷甲急趨，出其不意，事或可幾。諸臣又不出此。紛紛制作，盡屬虛文。幸寧遠(yuǎn)鎮(zhèn)兵入關(guān)，一奏燕京之捷，置南人面目于何地？則舉朝謀國不忠宜誅者三。更有難解者，先帝升遐，頒行哀詔，何等大典！距今月余未至；臣鄉(xiāng)在浙如此，遠(yuǎn)省可知。時移事?lián)Q，是不為先帝報喪也。則今日典禮諸臣宜誅者四。至罪廢諸臣，量從昭雪，自應(yīng)援先帝十七年春二月詔旨，乃一概竟用新恩，翻先帝誅珰鐵案。夫君父一也，三年無改之謂何？嗟呼已矣！先帝憂勤宵旰，念念可以對天地泣鬼神，一旦身殉社稷，罹古今未有之慘，而食報于臣下者，乃如此其薄也！仰惟陛下再發(fā)哀痛之詔，立興問罪之師，請自中外諸臣之不忠者始』。高杰、劉澤清列諸鎮(zhèn)名合疏，論宗周自稱草莽孤臣，有無君之心；請加重僇。又言勸陛下親征，以搖動帝祚，奪諸將封，以激變軍心，不仁、不智，獲罪名教。黃得功疏辯：『臣實未列名，亦未與聞』。馬士英寢其疏。

　　起錢謙益、陳子壯、轉(zhuǎn)劉宗周并為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(xué)士。補華允誠吏部員外郎，夏允彝吏部主事，黃文煥、楊廷麟兼翰林院編修。

　　釋高墻罪宗七十五案；凡三百四十一名為庶人。

　　上先帝謚曰思宗烈皇帝，皇后周氏曰孝節(jié)皇后。忻城伯趙之龍言思非美謚，尋改毅宗。追尊建文君曰惠宗讓皇帝，景帝曰代宗景皇帝；復(fù)懿文太子興宗孝康皇帝，尊皇考恭王曰恭皇帝，立專廟。予前大學(xué)士文震孟謚文肅，劉一燝謚文端，賀逢圣謚文忠，禮部侍郎羅喻義謚文介，詹事姚希孟謚文毅，兵部尚書呂維祺謚忠節(jié)，隨州知州王燾謚忠愍，湖南巡按劉熙祚謚忠毅，宣大總督盧象升謚忠烈。

　　御史李模疏言：『今日臣工能刻刻自認(rèn)先帝罪人，方能為陛下功臣。原夫南都擁立陛下，不以得位為利，諸臣何敢以定策為名？至于各鎮(zhèn)將濫膺封爵，事先帝未聞桑榆收效，事陛下未聞汗馬奏績，論其人亦在戴罪之列。儻謂勸進(jìn)有章，足當(dāng)夾輔，不思繁纓可惜，豈容輕假？伏乞敕諭諸臣，必大慰先帝在天之靈，庶無負(fù)國家延世之賞，一概勛封俱辭免，以贖前衍』。

　　秋七月，遣總兵官王之綱迎太后于河南郭家寨常守義家。

　　湖廣巡按黃澍承、大守備太監(jiān)何志孔辭朝，求召對。既入，澍承面糾馬士英奸貪不法；志孔復(fù)前佐澍，言其無上數(shù)事。士英出以金寶，饋福邸舊閹田成、張執(zhí)中等謂上曰：『主上非士英不得立，遂之則為背恩。且士英在閣，諸事不煩主上，可以優(yōu)閑自在。士英去，誰復(fù)念主上者』？即傳諭慰留。澍連疏攻士英，上趨澍赴楚，乃已。

　　先是六月初二日，虜傳檄至濟(jì)寧。一、固山額真石為傳奉事：奉攝政酋令旨，各調(diào)兵馬前往山東等處，所過地方，官民出郭迎接，違者以抗師治罪。一、平西王吳為安撫殘黎事：攝政酋率禁兵數(shù)十萬南下，爾山東等處軍民速速投誠。至七月初二日，有部文索取冊籍；時山東歸順，盧世■〈榷，氵代木〉降，齊王走死，李建泰、謝升、馮銓皆為內(nèi)院大學(xué)士。興平伯高杰上疏言：『目今大勢，守江北以保江南，人人能言之。然虜從曹、單渡，則黃河無險；自穎、歸入，則鳳泗可虞。猶或曰：有長江天塹在耳。若何而據(jù)上游，若何而防海道，豈止瓜、儀、浦、采為江南門戶已哉』？杰發(fā)總兵李朝云赴泗州防守，參將蔣應(yīng)雄、許占魁、郭茂榮、李玉赴徐州防守。

　　遣御史陳藎募兵云南。

　　廣西巡撫方震孺、松江知府陳亨、給事中李維樾與兄僉都御史李光秦各措餉募兵入衛(wèi)。建陽知縣蔣芬造火器、募勇士勤王，疏言：『儻徼天幸，迅掃狂氛，指日奏凱，社稷之福；否則斷脰、決腹，瞑目地下，以報國家三百年養(yǎng)士之恩，以無負(fù)臣三十年讀書之志』。識者壯之。

　　以僉都御史劉之渤巡撫四川，范礦巡撫貴州。起張寀禮部儀制司主事，熊汝霖戶科給事中，張正宸吏科給事中。

　　正宸上疏言：『兩月以來，大吏秉樞矣，不聞獻(xiàn)俘；武臣私斗矣，不聞公戰(zhàn)（時高杰、黃得功舉兵爭淮陽，鎮(zhèn)江守將于永俊與浙營斗，殺守備李大開）；老成引遁矣，不聞勸駕；諸生卷堂矣，不聞?wù)埨t；如此而曰興朝氣象，臣雖愚，知其未也。臣以進(jìn)取為第一義。進(jìn)取不銳，則守御必不堅，比者河北、江左忠義響應(yīng)，各結(jié)營寨，多殺偽官，為朝廷效死力；不及今電掣星馳，昌義申討，是劘天下之氣，而坐失事機也。宜亟檄河北四鎮(zhèn)，分渡河淮，聯(lián)絡(luò)諸路，齊心協(xié)力，互為聲援，使兩京血脈通，而后塞井陘，絕孟津，據(jù)武關(guān)，以攻隴右，賊不難旦夕殄也。陛下又何不縞素，親率六師，駐蹕淮上？豈必冒矢石履行陣哉！聲靈震動，人切同仇，勇憤百倍矣。陛下欲赫然為中興令主，嚴(yán)飭諸大臣速簡爾車徒，備爾芻糗，選爾將帥，修爾戈矛，繕爾城塹。進(jìn)寸則寸，進(jìn)尺則尺，扼險據(jù)要；形勢已得，天下大矣！不患無人應(yīng)運而出也』。

　　中旨以吏部左侍郎張有譽為戶部尚書，有譽清望素著，馬士英借以開轉(zhuǎn)升幸門也。

　　魏國公徐宏基薦起原任吏部侍郎張捷、御史張孫振、劉光斗、工部主事鄒之麟。封太后弟鄒存義大興伯、福府千戶常應(yīng)俊襄衛(wèi)伯。補陳子龍兵科給事中。

　　吏部右侍郎呂大器，疏參馬士英賣官鬻爵，壞法亂紀(jì)諸罪，予告去（尋削籍提問）。大學(xué)士高宏圖、姜曰廣、吏部尚書徐石麒、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(xué)士劉宗周先后論馬士英、阮大鋮朋奸誤國，各予告去。

　　八月，命錦衣衛(wèi)都督馮可宗遣官旗緝事，禮科給事中袁彭年疏言：『高皇帝時，不聞有廠。文皇帝十八年始立東廠，內(nèi)官主之，此事不見正史。嗣后一盛于成化，西廠汪直，東廠尚銘，當(dāng)時已不得稱純治。再盛于正德，邱聚、谷大用等皆依逆瑾煽虐，天下騷然。三盛于天啟，逆珰魏忠賢幾危社稷。廠衛(wèi)之興廢，關(guān)世道之污隆。故當(dāng)時無不營而得之官，中外有不脛而走之賄。逃網(wǎng)之方，即在密網(wǎng)之地；作奸之事，即系發(fā)奸之人。前鑒不遠(yuǎn)，所宜深戒也』。疏入，謫彭年浙江按察司照磨。

　　論定策功，超遷太仆寺少卿李沾為都察院左都御史。南幸加恩，進(jìn)史可法少傅，馬士英少保，進(jìn)朱國弼保國公。

　　以祁彪佳為右僉都御史，巡撫蘇松。

　　虜兵連破李自成，為我朝復(fù)仇。高宏圖等議遣使通好，而難其人。應(yīng)天巡撫左懋第請行，加兵部右侍郎與左都督陳宏范、太仆寺少卿馬紹愉偕往。命懋第經(jīng)理河北，聯(lián)絡(luò)關(guān)東諸軍。懋第言：『臣此行致祭先帝后梓宮，訪求東宮二王蹤跡，誼不敢辭。但既充使臣，勢不能兼封畺重寄，請解臣經(jīng)理職銜。且馬紹愉前為臣劾罷，今不當(dāng)與共事，乞停其行』。皆不許。懋第又言：『臣此行生死未卜，敢效一辭。臣所望者恢復(fù)，而近日朝端行事似少恢復(fù)之氣，愿陛下時時以先帝仇恥為心。瞻高皇之弓劍，則思成祖、列圣之陵寢何存；撫江上之黎民，則思河北、山東之赤子誰恤！更望廷臣，時時以整頓士馬為事；勿以和議為必成，勿以和成為足恃。必能渡河而戰(zhàn)，始能扼河而守；必能扼河而守，始能畫江而安』。眾韙其言。時赍白金十萬兩、幣帛五萬疋，以兵三千人護(hù)行。八月渡淮。十月朔，次張家灣，止許百人入都。懋第衰服往館鴻臚寺，以不得赴梓宮，即于館所遙祭。是月二十八日遣還，甫出京，宏范密降于虜，請身赴江南，招諸將劉澤清等降附。留懋第等勿遣，乃自滄州追還，改館太醫(yī)院。懋第處之恬然，讀書不輟。

　　以僉都御史程世昌巡撫應(yīng)天，巡按河南王爕巡撫山東。爕初任祥符令，三守危城，才識膽力，無不超絕。集民兵至二十萬，人共賴之。

　　以從逆來南兵科給事中時敏開屯大瞿，以中允衛(wèi)胤文監(jiān)興平伯高杰軍，原未從逆來南原任薊遼總督王永吉經(jīng)略山東河北，兵部尚書張縉彥代丁啟�？偠胶幽蟿褶r(nóng)，順天巡撫楊鶚為兵部右侍郎總督川廣云貴廣西軍務(wù)。

　　阮大鋮怨左光先，欲陷之。馬士英指稱許都余黨復(fù)叛，罷浙江巡撫黃鳴俊，貶巡按任天成，追坐光先誘降激變，舉朝無敢言者。蘇松巡撫祁彪佳疏言：『許都之變，突發(fā)于東陽，延及義烏、浦江。時光先以按浙差滿出境；聞變，念浙撫員缺，隨即回省調(diào)兵、措餉，經(jīng)營規(guī)畫，指示方略，不一月間，元兇授首，兩浙危而復(fù)安。今乃奉旨推求，忘其弭亂之功，坐以激變之罪。夫弄兵揭竿，破城據(jù)邑，罪不容于死。當(dāng)日為兵威所迫，賊黨窮蹙出降，非誘降也。必使光先誅鋤不力，養(yǎng)虎貽患，乃告無罪乎』？大鋮怒，命御史張孫振劾彪佳奸貪，且定策有異議，辭連吳甡、鄭三俊、劉宗周；彪佳因罷去。

　　其杰，貴州舉人，馬士英妹夫也（其杰二字之上似有脫文）。

　　以解學(xué)龍為刑部尚書，進(jìn)劉澤清東平侯，封鄭芝龍南安伯。

　　起逆案楊維垣為通政使，起蔡奕琛吏部右侍郎。內(nèi)批張捷補吏部左侍郎，張孫振河南道御史。以易應(yīng)昌為左副都御史，郭維經(jīng)左僉都御史。起葛寅亮太常寺卿，成勇福建道御史，文安之詹事府詹事、翰林院侍講，趙士春翰林院編修，王志道戶部右侍郎，申紹芳戶部督餉侍郎。以賀士壽為戶部倉場尚書。加大學(xué)士王應(yīng)雄太子太保、總督川湖云貴軍務(wù)，賜尚方劍、蟒玉，開府遵義。以張鳳翔為兵部尚書、兼右副都御史，巡撫蘇松。盧若騰為右僉都御史巡撫鳳陽。

　　予北京殉難諸臣謚：大學(xué)士范景文謚文貞，戶部尚書倪元璐謚文正，左都御史李邦華謚忠文，副都御史施邦曜謚忠介，戎政右侍郎王家彥謚忠端，刑部右侍郎孟兆祥謚忠貞，大理寺卿凌義渠謚忠清，太常寺少卿吳麟征謚忠節(jié)，右庶子周鳳翔謚文節(jié)，左諭德馬士奇謚文忠，左中允劉理順謚文正，檢討汪偉謚文烈，太仆寺丞申佳胤謚節(jié)愍，戶科給事中吳甘來謚忠節(jié)，御史陳良謨謚恭愍，御史陳純德謚恭節(jié)，御史王章謚忠烈，吏部員外郎許直謚忠節(jié)，兵部郎中成德謚忠毅，兵部員外郎金鉉謚忠節(jié)，觀政進(jìn)士孟章明謚節(jié)愍，俱立祠，賜名旌忠。勛戚惠安伯張慶臻謚忠武，襄城伯李國楨謚貞武，新樂侯劉文炳謚忠壯，左都督劉文耀謚忠果，駙馬都尉鞏永固謚貞愍，太監(jiān)王承恩謚忠愍，大同巡撫衛(wèi)景瑗謚忠毅，宣府巡撫朱之馮謚忠壯，總兵官贈遼國公吳襄謚忠壯，總兵官周遇吉謚忠武。其余踢祭葬贈官有差。然紀(jì)載不備，謚典尚有缺者。

　　以陳盟、謝德溥并為禮部侍郎兼詹事府詹事，進(jìn)何騰蛟兵部右侍郎、巡撫湖廣。

　　馬士英奏童生捐免府州縣考：上戶納銀六兩，中戶四兩，下戶三兩，竟赴院試。

　　戶科給事中吳適疏言：『國恥未雪，陵寢成墟，豫東之收復(fù)無期，楚蜀之摧殘彌甚。舊都草創(chuàng)，一事未舉，萬孔千瘡，憂危叢集。畿南各省處處旱災(zāi)，□鄰避禍，將相構(gòu)釁。伏維陛下始終兢惕，兼仿祖制，早午晚三朝勤御經(jīng)筵，面諮時政，親近儒臣，朝期勿更傳免，而躬崇儉約，省工作以寬民力，慎爵賞以重名器。無爇之征，一概報罷。被災(zāi)之地，酌量蠲賑。廉吏必獎，貪吏必懲。根本之計，莫急于此』。疏入，不省。

　　布衣何光顯上書請誅馬士英、劉孔昭，詔斬于市，籍其家。

　　●明季三朝野史卷之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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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圣安紀(jì)略（下）

　　冬十月，虜攝政酋遣偽副將唐起龍招撫江南，致書史可法云：『予向在瀋京，即知燕山物望，咸推司馬。及入關(guān)破賊，與都人士相接見，識介弟于清班，曾托其手勒平安，拳拳衷緒，何時得達(dá)！比聞金陵有自立王者；夫君父之仇，不共戴天，春秋之義，有賊不討，則故君不得安葬，新君不得即位，法至嚴(yán)也。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，肆毒君親，中國臣民未聞加遺一矢。平西親王吳三桂，介在東陲，獨效包胥之哭，朝廷感其忠義，念累世之夙好，棄近日之小嫌，爰整貔貅，驅(qū)除梟獍。入京之日，首崇懷宗帝后謚號，卜葬山陵，悉如典禮。親郡王、將軍以下悉仍故封，勛戚大臣咸在朝列，耕市不驚，秋毫無犯。方擬天氣秋爽，遣將西征，傳檄江南，連兵河朔，陳師鞠旅，僇力同心，以報爾君父之仇，彰我朝廷之德。豈意南州諸君子，茍安旦夕，不審事機，聊慕虛名，頓忘實害，予甚惑焉。夫國家之定燕都，乃得之于闖賊，非得之于明朝也。賊毀明朝廟主，辱及先王，國家不憚?wù)骺樦畡�，悉索敝賦，代為雪恥，何以報德？乃乘王師暫息，即欲江南，坐享漁人之利。豈謂江淮天塹不能飛渡也？況闖賊但為明朝寇虐，未嘗得罪于國家，徒以薄海同讎，特申大義。今若擁稱尊號，便是天有二日，予將簡西征之銳卒，轉(zhuǎn)旆東征，且擬釋彼重誅，命為前導(dǎo)。夫以中華全力，受制潢池，而欲以江左一隅，兼支大國，勝負(fù)之?dāng)?shù)，無待蓍龜矣。予聞君子愛人以德，小人以姑息。諸君子果識時知命，切念故主，厚愛賢王，宜勸令削號歸藩，朝廷當(dāng)待以虞賓，位在諸王侯上，不負(fù)興滅繼絕之初心。至于南州諸君子賁然來儀，則爾公爾侯，列爵分土，有平西王典例在。惟執(zhí)事圖之。晚近士大夫好高立名義，每有大事，輒相筑舍。昔宋人議論未定，兵已渡河，可為殷鑒。先生領(lǐng)袖名流，主持至計，必能貫察始終，取舍從違，宜早審定。兵行在即，可東可西；南國安危，在此一舉。記有之，惟善人能受直言；故敢布腹心，佇聞大教。江天在望，延跂為勞。言不盡意』�？煞ù饡�云：『南中自接好音，隨遣使訊吳大將軍，未敢遽通左右；誠以大夫無私交，非敢委隆誼于草莽也。今捧來諭，以逆成尚稽天討，為貴國憂，法且感且愧！懼左右不察，謂南國臣民偷安江左，頓忘君父之仇，故為殿下一陳之。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、勤政愛民，真堯舜之主；祗以庸臣誤國，有三月十九日之變。法且待罪南樞，救援無及。師次江上，兇問突來，雖肆法于市朝，為泄泄者戒，奚足慰先帝在天之靈？爾時臣民切齒，愿悉東南之甲，立翦兇仇。而一二老臣謂國破君亡，宗社為重，相與迎立今上。今上非他，神宗之孫，光宗猶子，而大行皇帝之兄也！名正言順，天與人歸，五月朔日，駕臨南都，群臣勸進(jìn)，僅允監(jiān)國。迨臣民伏闕屢請，始于十五日即位。命法視師江北，刻期西征。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，破走逆成，殿下入都，為我先帝后發(fā)喪，掃清宮殿，撫輯群黎。此一舉動，凡我大明臣子，無不長跪頂禮，豈但感恩圖報已哉！前因遣使請命，連兵西討，是以王師既發(fā)，復(fù)次江淮。乃辱明諭，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(zé)；推而言之，此為列國君薨，世子應(yīng)立，有賊未討，不忍死其君者言耳。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，青宮皇子慘變非常，而拘牽不即位之說，坐昧大一統(tǒng)之義，倉猝出師，將何以維系人心，號召忠義？是以莽移漢祚，光武中興；丕廢山陽，昭烈繼起；懷愍亡國，晉元紹基；徽欽蒙塵，宋高嗣統(tǒng)；皆于大仇未報之日，先正位號。本朝傳世十六，正統(tǒng)相承，仁恩遐被。貴國夙膺封爵，載在盟府；而痛心本朝之難，驅(qū)除亂逆，春秋大義，復(fù)見于今。竊維契丹和宋，多輸以金繒，回紇助唐，原不利土地。況貴國篤念世好，兵以義動，萬代瞻仰。若窺此幅■〈巾員〉，為德不卒，是貴國以義始，而以利終也！語云：樹德務(wù)滋，除惡務(wù)盡；今賊未伏天誅，惟愿合師問罪，共梟逆首，以泄旉天之恨；兩國盟好，傳之無窮矣！法北望陵廟，無淚可揮；身陷大戮，罪應(yīng)萬死；所以不即從先帝者，為社稷故也！伏乞殿下垂鑒』。

　　可法上疏曰：『先帝以圣明罹慘禍，此千古未有之變；先帝崩于賊，恭皇帝亦崩于賊，此千古未有之仇。先帝大故，在北諸臣死節(jié)者少，在南諸臣玩賊者多，此千古未有之恥。庶民之家，父兄被殺，尚思穴胸、斷脰得而甘心，況朝廷乎？宜速下討賊之詔，責(zé)臣與四鎮(zhèn)悉簡精銳，直抵秦關(guān)，懸上賞以待有功，假便宜而責(zé)成效，庶忠義士聞而感奮也。陛下嗣承大統(tǒng)，與前代不同，諸臣但有罪之當(dāng)誅，實無功之足錄；恩外加恩，名器濫觴，宜為慎重。兵行乏餉，宜將內(nèi)庫本折湊濟(jì)軍供，工役繁費，一切報罷，飲燕游戲，一切謝絕；即事關(guān)典禮，概從儉約。愿陛下念念思祖宗之大業(yè)，刻刻憤先帝之深仇，振舉朝之精神，萃四海之物力，以并于選將練兵一事。庶幾人心可收，天意可回矣』！疏入，不省。時星變地震，大旱饑，上居禁中，惟漁幼女、飲火酒、雜伶官演戲為樂。修興寧宮，建慈禧殿，工費浩煩。賞賚不節(jié)，國用匱乏，搜括殆盡。佃練湖、放洋船、升蘆課，沽酒之家每斤稅錢一文。馬士英、阮大鋮用事；邊警日報，而上不知。

　　十一月，虜入宿遷，史可法赴援，拔營去。虜至夏鎮(zhèn)，別由濟(jì)寧南下，又從洛陽渡河，攻海州、圍邳州。史可法、高杰、劉澤清各告急，不省。

　　十二月，都督陳宏范南還。宏范盛稱虜?shù)┫δ舷�。馬士英曰：『有四鎮(zhèn)在，何慮焉』？

　　總兵劉宏起、許定國、王之綱擒獲河南州縣偽官，共斬賊三千二百七十六級。

　　進(jìn)練國事兵部尚書，白貽清太子太保戶部尚書。以李永茂巡撫南贛，張秉貞巡撫浙江。授左夢庚都督僉事，掛平賊將軍印。夢庚，寧南侯良玉子也。

　　追封故兵部尚書于謙臨安伯，遣官致祭。

　　刑部尚書解學(xué)龍上從逆諸人六等治罪：一等應(yīng)磔，宋企郊等十一人；二等應(yīng)斬，長系候決光時亨等四人；三等絞贖，陳名夏等七人；四等戍贖，王孫蕙等十五人；五等徒贖，沉元龍等十人；六等杖贖，潘同春等八人。保國公朱國弼等各疏參刑官恣意舞文，人人出脫，學(xué)龍革職，以高倬為刑部尚書。

　　除夕，上在興寧宮，忽忽不樂。太監(jiān)韓贊周言：『新宮宜歡』。上曰：『梨園殊少佳者』。贊周泣曰：『臣以陛下遇令節(jié)，或思皇考、或念先帝，乃作此想耶』？

　　宏光元年乙酉春正月乙酉朔，日食。初八日壬辰，立春，流星入紫薇垣。吏部給事中吳適上言五事：曰信詔旨，曰核人才，曰儲邊材，曰伸國法，曰明言責(zé)。疏入，不省。

　　都督陳際遇北降。高杰率兵防河，至睢州，總兵許定國享杰，殺之席上，定國北奔。事聞，命本鎮(zhèn)兵馬仍聽杰妻邢氏統(tǒng)轄。加杰部將李本身太子太保左都督，提督該鎮(zhèn)。

　　以吏部左侍郎蔡弈琛為東閣大學(xué)士。

　　通政使楊維垣請復(fù)位欽案，吏部尚書張捷請表章三案諸臣；從之。劉廷元、呂純?nèi)纭⑼醯峦�、黃克纘、王永元、楊所修、章光岳、徐大化、范濟(jì)世各予謚蔭、祭葬。徐揚先、劉廷宣、許鼎臣、岳駿聲、徐卿伯、姜麟各贈官予祭葬。王紹徽、徐兆魁、喬應(yīng)甲、陸澄原各復(fù)原官。唐世濟(jì)、楊兆升、吳孔嘉、郭如闇、周昌普、袁宏勛、徐復(fù)揚、陳以端各起用。維垣又請重頒三朝要典。

　　以通政使楊維垣為左副都御史，阮大鋮為兵部尚書，瞿式耜巡撫廣西，王驥巡撫湖廣，馬干巡撫四川。起朱大典為兵部右侍郎。

　　戎政尚書張國維予告歸。禮部尚書顧錫疇致仕。

　　二月，奸僧大悲自稱定王，下法司審，系齊庶宗也，伏誅。

　　禮部請上先太子謚曰獻(xiàn)愍皇太子，永王曰永悼王，定王曰定哀王。

　　鴻臚寺少卿高夢箕密奏太子在浙，命太監(jiān)李繼周奉密札召之。

　　三月甲申朔，偽太子至，寓錦衣衛(wèi)都督馮可宗家。遍傳朝官識認(rèn)，各冠帶攜朝服往。其人南面坐。大學(xué)士王鐸指原任講官方拱干問曰：『此何人』？曰：『方先生』。講官劉正宗趨上，不識也。拱干問講讀先后，曰：『忘之』；問書仿字句，曰：『忘之』。給事中戴英問：『先帝親審吳昌時于廷東宮立何地』？曰：『誰為吳昌時』？英乃直詰之曰：『汝是詐冒；以實告，當(dāng)救汝』！其人即跪求救。命授紙筆，供稱：『高陽人王之明，駙馬王昺侄孫。家破，南奔，遇高夢箕家人穆虎，教我冒詐東宮』。鐸等回奏。次日，劉正宗、戴英等奏言：『王之明冒稱太子，非稚年所能辦，必有大奸挾為奇貨，請敕法司根究』！中允李景濂言：『太子的系假冒』。御史陳以瑞言：『愚民觀聽易惑，以為諸臣有意傾先帝之子』。上命將王之明好生護(hù)養(yǎng)，勿驟加刑，俟正告天下，愚夫愚婦皆已明白，然后申法。集文武百官及紳衿耆老于午門外鞫問高夢箕、穆虎，具服如王之明言；下之明刑部獄。左良玉、黃得功、劉良佐及湖撫何騰蛟、江督袁繼咸皆奏言：『太子是真』。諭法司錄供指示之。

　　殺故妃童氏。上為郡王時，娶妃黃氏卒。及為世子，娶妃李氏；以洛陽陷，遇害。童氏，周府宮人，逃亂至尉氏縣，依上于旅邸，生一子已六歲。上南奔，各不相顧。太妃與童氏亦各逃散。太妃自河南來，陳潛夫奏妃尚在；上不召。至是，自越其杰所詣宮，弗納。劉良佐言：『童氏非假冒』。馬士英言：『茍非至情所關(guān)，豈敢自詣？宜迎入宮。密諭河南撫按，護(hù)送皇子來京』。不聽。下童氏錦衣衛(wèi)獄。獄中細(xì)書相遇月日，及離別情事甚悉，付掌衛(wèi)馮可宗呈覽；棄不視。可宗辭審，上命屈尚忠嚴(yán)刑拷掠，斃之獄中。

　　炎武按：高陽人王之明冒稱東宮，與湖人成方遂稱衛(wèi)太子、邯鄲人王昌稱成帝子子輿、妖僧大悲稱定王，前后相同。不知者，以上無道，疑其傾先帝血胤。馬士英言：『太子幸脫虎口，不即到官說明，卻走紹興；一可疑。太子資稟厚重，此人機變百出；二可疑。公主見在周奎家，乃云已死；三可疑』。語頗透徹，不以人廢言也。童氏與上邂逅生子，蹤跡甚明，上昧心反以為假。王之明實系假冒，道路籍籍，反以為真。夫不認(rèn)妃可，殺之不可；認(rèn)太子可，認(rèn)之而以奸人冒國姓、永國統(tǒng)，其可乎？

　　加湖督何騰蛟兵部右侍郎，總督川湖云貴廣西軍務(wù)；楊鶚回部管事�？瞥紖沁m言：『鶚與左良玉相得，共矢夾輔，酌定營制、經(jīng)理屯田，已有端緒。一旦撤回，恐楚事遂不可為，且強敵在前，屢易大帥，軍法所忌』。疏入，不省。

　　虜入考城，破歸德、睢州，巡按御史凌駟死之。進(jìn)逼江北，直下徐、穎；總兵李成棟南遁。

　　夏四月癸丑朔，左良玉南下，聲言討馬士英；又沿途傳檄、張榜，稱奉太子密旨，率師赴援。士英調(diào)黃得功、劉良佐離汛；遣劉孔昭、阮大鋮、方國安、朱大典同御之。進(jìn)大典兵部尚書、國安掛鎮(zhèn)南將軍印。劉澤清托名勤王，率兵大掠而南。史可法疏言：『良玉原不敢與君父為難，若虜一至，宗社可虞，不知士英何以朦蔽至此』！不省。

　　時以選妃為急，遍選不中；惟太監(jiān)田壯國在杭州選陳氏、王氏、李氏三人，命入元暉殿。

　　從逆光時亨、周鐘伏誅。并殺原任武德僉事雷演祚、禮部主事周鑣；二人與阮大鋮有隙，故借從逆殺之。

　　是月二十二日甲戌，虜渡淮。上召諸臣入問方略，諸臣皆請備淮陽。上曰：『左良玉原非反叛，淮陽宜守，不宜撤江防兵』。馬士英厲聲曰：『吾君臣寧死于虜，不死于左良玉手』！上默然。

　　丙子，虜至揚州，攻新城。丁丑，城陷，屠殺甚慘。史可法拔劍自刎。兵部職方司員外郎上海何剛、庶吉士崇德吳爾塤、監(jiān)守鈔關(guān)長洲盧渭、分守西門昆山歸昭、揚州知府濟(jì)寧任民育、同知遼東曲從直、鄞縣王纘爵、原任江都知縣鄞縣周志畏、新任知縣新喻羅伏龍、兩淮鹽運使臨海楊振熙、監(jiān)餉知縣余姚吳道正、江都縣丞孝王志端、諸生高孝纘、王土琇、王纘、王續(xù)、王績、醫(yī)人陳天拔、畫士陸榆、武生戴之蕃、義勇張有德、市民馮應(yīng)昌，皆死之。原任兵部尚書張伯鯨被執(zhí)，自刎死。

　　炎武按：史閣部督師江北，開府維揚，矢志報效。經(jīng)營伊始，又當(dāng)嗣主淫昏，耽于酒色，權(quán)奸執(zhí)國，命大帥，擅兵威。諫則不行，言則不聽，茫茫宇宙，無可為之事。計惟收羅豪杰，訓(xùn)練軍馬，激勸屬吏，拊循商民，布衣疏食，與士卒同勞苦。職分已盡，心血已竭，公以一死殉國，同事諸君子以一死殉公。嗚呼！烈矣！

　　上召群臣問遷都計。禮部尚書錢謙益、工科給事中吳希哲等力言不可，乃止。

　　左良玉病死，其子夢庚至采石，為黃得功所敗，引還。捷聞，封得功靖國公。加阮大鋮、朱大典太子太保。

　　五月壬午朔，五日丙戌，百官賀節(jié)，上不視朝。八日己丑夜，虜軍乘筏張燈向鎮(zhèn)江；而別由老鸛河渡。庚寅，開閘放舟，蔽江而南。鄭鴻逵、鄭彩棄鎮(zhèn)江東遁。辛卯，大內(nèi)演戲，上與太監(jiān)韓贊周、屈尚忠、田成等雜坐酣飲。是夜二鼓，開聚寶門出奔。黎明，馬士英率黔兵奉太后奔浙。宮女四竄，百官逃散。市民出王之明于獄，即位武英殿呼萬歲，行四拜禮。

　　乙未，虜薄城下，忻城伯趙之龍出迎，豫酋即封之龍興國公。

　　丁酉，豫酋受漢官朝謁。劉良佐請擒上贖罪。時上至太平府，百姓閉城不納，回走蕪湖�？偙�黃斌卿已遁，匿中軍翁之琪舟中。良佐追及，且傳豫酋令召黃得功。得功單騎馳出，大罵良佐，伏弩中其喉，得功嘆曰：『我無能為矣』！乃自刎。良佐扶上去。之琪投江死。

　　附南都失守前后死難諸臣

　　刑部尚書高倬、中書舍人陳爊及其子舉人陳伯俞、欽天監(jiān)絜壺正上海陳于階、戶部郎中漢陽劉成治、戶部主事華亭吳佳胤、國子監(jiān)生徽州吳可箕、武舉江寧黃金璽，皆自縊死。

　　禮部主事新城王端伯以不屈死。

　　中書舍人無錫龔?fù)⑾楦扒鼗春铀馈?br>
　　貴池諸生吳應(yīng)箕、常熟諸生徐守質(zhì)、常州諸生張龍文、吳福之、徐安遠(yuǎn)皆以起兵死。

　　徽州鄉(xiāng)紳金聲被執(zhí)不屈死。義旅陳有功、余元宣、吳國楨、萬會、韋武韜、曹之玙皆戰(zhàn)死。

　　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及其子諸生玄演、玄潔、進(jìn)士黃淳耀及其兄淵耀、舉人龔用圖、張錫胤，昆山貢生朱集璜皆以抗節(jié)死。昆山諸生陶琰自刎死。

　　故將王公楊年七十，戰(zhàn)死。原任狼山總兵官王佐才闔門被殺。

　　長洲諸生顧所受、原任少詹事徐沂、松江原任禮部主事夏允彝、原任兵科給事中陳子龍，皆投水死。

　　諸生夏完淳（允彝子）年十八，被刑死。貢生夏之仇（允彝兄）自縊死。原任中書舍人李待問、原任博羅知縣章簡、華亭教諭睦明永，皆以城陷死。

　　虜犯江陰，凡圍攻三月，城陷。典史陳明遇、原任典史閻應(yīng)元、鄉(xiāng)紳戚勛皆闔門自焚死。

　　虜下嘉湖，原任吏部郎中錢棟戰(zhàn)死。原任吏部尚書徐石麒自縊；其仆祖敏、徐錦從死焉。石麒字寶摩，嘉興人，天啟二年進(jìn)士。死時年六十八歲。

　　左懋第在北，聞南京失守，椎心痛哭。其從弟懋泰先降虜，為吏部員外郎。至是來見勸降。懋第曰：『此非我弟』，叱之出。閱六月十二日與從行兵部司務(wù)陳用極、游擊王一斌、都司張良佐、劉統(tǒng)、王廷佐俱被殺。懋第萊陽人，崇禎四年進(jìn)士，授韓城知縣，有異政。遭父喪，三年不入內(nèi)寢。事母盡孝�？歼x戶科給事中。每敷陳時政，上皆佳納。南都立為應(yīng)天巡撫。

　　江浙既失，豫酋遂以上及王之明北去。

　　●明季三朝野史卷之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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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思文紀(jì)略

　　帝諱聿鍵，初封南陽王，襲祖端王爵。崇禎九年，京師戒嚴(yán)，倡義勤王，以擅自出境治罪，錮高墻。宏光即位，赦出。南京失守，王即位于福州。丙戌八月出奔，沒于汀，在位一年。

　　宏光元年乙酉夏五月，虜兵渡江，鎮(zhèn)江總兵官鄭宏逵、鄭彩撤師回閩，時潞王在浙，唐王亦至，會于杭州。唐王勸潞王監(jiān)國，不聽。鴻逵遂奉唐王至福州，與福建巡撫張肯堂、巡按吳春枝、南安伯鄭芝龍、原任禮部尚書黃道周等會議。道周請上監(jiān)國。鴻逵曰：『不正位號，無以杜后起者』。遂定議。閏六月十五日，奉上即位于福州，以布政司署為行宮。是月嘉湖失陷，虜至杭州，浙江巡撫張秉貞以潞王出降。錢塘知縣昆山顧咸建被殺，懸首城上，暑月一蠅不集，顏色如生。臨安知縣達(dá)州唐自彩、原任邵武府同知錢塘王道焜、原任行人陸培、海寧舉人祝淵、周宗彝及其弟啟琦、進(jìn)士俞元良，皆死之。

　　虜遣偽官招撫浙東。原任左都御史山陰劉宗周絕食二十三日死。宗周字起東，萬歷二十九年進(jìn)士，死時年六十八，學(xué)者稱念臺先生。原任蘇松巡撫山陰祁彪佳赴池水死。彪佳字宏吉，天啟二年進(jìn)士，死時年四十四。原任大學(xué)士高宏圖寓紹興，絕食死。會稽諸生王毓蓍受業(yè)劉宗周之門。杭州失守，宗周絕食未死；毓蓍上書云：『今日死猶為干凈土，愿先生早自決，毋為王炎午所吊』。乃召故交歡飲，令伶人奏樂，酒罷，攜燈出門，投柳橋下死；鄉(xiāng)人私謚正義先生。同邑諸生潘集，懷石自沉渡東橋下死。山陰人周卜年赴海死。同邑醫(yī)人倪文征，坐缸中，上覆一缸，命人掩土而死。鄞縣諸生趙景麟哭于文廟，赴泮池死。

　　秋七月朔，改元隆武，以福州為天興府。以張肯堂為吏部尚書，李長倩為戶部尚書，曹學(xué)佺為禮部尚書，吳春枝為兵部尚書，周應(yīng)期為刑部尚書，鄭瑄為工部尚書，馬思理為通政使，鄭廣英為錦衣衛(wèi)都督。

　　以天興、建寧、延平、興化四府為上游，汀州、邵武、漳州、泉州四府為下游，各設(shè)撫按。

　　封鄭芝龍、鄭鴻逵為侯，鄭芝豹、鄭彩為伯。芝龍，泉州人，弟芝虎勇冠軍，以征劉香老沒于海。次鴻逵，次芝豹。

　　起蔣德璟、黃景昉、黃道周、蘇觀生、陳洪謐、何楷、林欲楫、朱繼祚、黃鳴俊、曾櫻、何吾騶、郭維經(jīng)、葉廷桂等，以次至，皆為大學(xué)士。王應(yīng)熊、楊廷麟、姜曰廣、吳甡、高宏圖、鄭三俊等雖不能至，亦列其名。

　　上尚文學(xué)、博通經(jīng)史，手草文檄，下筆敏妙。批答章奏，皆自為之。

　　大學(xué)士黃道周，以國勢衰微，政歸鄭氏。大帥恃恩觀望，不肯出關(guān)募兵，請自往江西聯(lián)結(jié)忠義，以圖恢復(fù)。優(yōu)詔答之。是月道周啟行，僅赍一月糧。所至安撫遺黎，遠(yuǎn)近景從，得義旅九千余人，由廣信出衢州。

　　八月，廣西靖江王亨嘉自稱監(jiān)國，不受上詔令；以征蠻將軍楊國威為大帥，據(jù)桂林、廣西。新任巡撫瞿式耜蒞梧州，即移書總督丁魁楚，使為備�？�楚檄思恩參將陳邦傅防梧。亨嘉親率兵至，執(zhí)式耜，命易朝服見，不從。脅以兵，不為動。遂奪其敕印，先以小艇載式耜回桂林�？�楚遣將趙千駟、嚴(yán)遵詰、馬吉翔及陳邦傅等邀擊亨嘉，敗之。式耜在城，陰結(jié)國威部將焦璉。守城皆璉兵，官軍至城下，陳邦傅縋而入，擒亨嘉、國威械送福州，斬于市。論功封魁楚平粵伯，加式耜兵部右侍郎、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。

　　上遣兵科給事中劉中藻頒詔浙東。先是魯王避難臺州，張國維、方逢年、熊汝霖、孫嘉績、鄭遵謙、柯夏卿、宋之普、陳函輝共謀立王，朱大典亦上表勸進(jìn)，遂定議迎王于臺。六月朔，監(jiān)國駐紹興府，以方逢年、張國維、宋之普、朱大典皆為大學(xué)士。國維督師江上。封方國安荊國公，張鵬翼永豐伯，鄭遵謙義興伯，王之仁武寧伯。起御史陳潛夫太仆寺少卿，監(jiān)各鎮(zhèn)兵馬。會閩中頒詔至，魯王不悅，欲還臺州。國維上疏于上，言：『國當(dāng)大變，凡為高皇帝子孫，皆宜同心并力，共復(fù)國仇。功成之后，監(jiān)國退守藩服，禮制昭然。若以倫序，叔侄定分，在今日原未假易。且浙東人心渙散，鳩集為勞。一旦南拜正朔，鞭長不及，猝然有變，唇亡齒寒，莫可追。臣老矣！豈敢朝秦暮楚，有所左右于其間哉』！熊汝霖等皆曰：『吾知奉吾君而已』！遂不受詔。

　　江西被兵，巡撫曠昭棄城走。南昌、瑞州、臨江皆陷。昭至萬安，副將白之裔叛，引兵入城，知縣梁于涘被執(zhí)，不屈，死之。于涘字飲光，江都人，崇禎十六年進(jìn)士。袁州府同知攝府事李時興，竭力守城。守將蒲纓戰(zhàn)敗，湖廣援將黃朝宣五營兵噪而歸。時興知事不可為，自縊于萍鄉(xiāng)官舍。時興，福清舉人。廣信府同知朝甲桂蒞任，袁州吉安已失，廣信孤危，效死不去。城陷，被執(zhí)；不屈，死之。甲桂字秋卿，昆山人，崇禎十三年進(jìn)士。臨川鄉(xiāng)官曾亨應(yīng)，見南昌破，江西郡縣皆陷，與友人艾南英、揭重熙謀帥眾拒守。會永寧王慈炎招連子峒兵收復(fù)建昌、撫州，亨應(yīng)起兵與相犄角。俄而虜至，部下士死者三百余人。亨應(yīng)被執(zhí)，并執(zhí)其長子筠。亨應(yīng)顧謂筠曰：『勉之！毋自負(fù)』。筠曰：『諾』。于是父子同死。亨應(yīng)弟和應(yīng)曰：『吾不死，何以見吾兄于地下』？急奉其父原任廣東左布政使棟，避之肇慶，乃赴井死。棟弟栻，為蒲圻知縣，益為貴州僉事，皆死難。

　　人稱曾氏一門五節(jié)。亨應(yīng)字子嘉，崇禎七年進(jìn)士，原任吏部文選司主事。江西按察司副使分巡建昌道王養(yǎng)正，與布政使夏萬亨、建昌知府王域、推官劉允浩、南昌推官史夏隆、奉益王起兵守建昌。叛兵內(nèi)應(yīng)，城陷。王走免。養(yǎng)正、萬亨、域、允浩、夏隆，皆被執(zhí)。過南康，士民以養(yǎng)正前為南康守，有恩，奔走號泣，請貸其死，不許。械至武昌，諭降：不屈，同日死之。養(yǎng)正字圣功，泗州人，崇禎元年進(jìn)士。妻張氏，聞難絕食九日死。萬亨字符禮，昆山舉人，妻顧氏、媳陸氏、一孫、一孫女皆赴井死，仆婢從死者十余人。域字符壽，華亭舉人，為工部主事，榷稅蕪湖。都城陷，諸關(guān)差各攜稅銀遁去。域嘆曰：『君父遭非常之變，為君子者反以為利乎』？悉歸之南京戶部。其操守如此。允浩掖縣人，夏隆宜興人，皆崇禎十六年進(jìn)士（以上殉難諸臣事在乙酉年八月）。

　　馬士英欲謁魯王。張國維首論士英誤國十大罪。原任九江僉事王思任亦上書太后，請斬士英。又遺士英書，言：『閣下誤國至此，無以自解。莫如明水一盂，自刎以謝天下。如或逍遙湖上，效賈似道故轍，千古笑齒已經(jīng)冷絕。再不然如伯嚭渡江。吾越乃報仇雪恥之國，非藏垢納污之區(qū)也』！士英遂不敢入。

　　鄭芝龍遣給事中楊應(yīng)奇入粵督餉，參遲誤官數(shù)十員，提問亦不至。芝龍又令各官捐助，又紳助、大戶助，又預(yù)征次年錢糧，又大鬻官爵，倡、優(yōu)、仆、隸盡列冠裳，拜謁官府，鞭打里鄰。晉江令金允浩聽訟，兩造皆稱職官，挺立而語，互毆于庭，不可制。

　　小民受害，跂望虜至，為之謠曰：『清行如蟹，何遲其來』！

　　冬十月，故妃曾氏至。初，上孤身南來，鄭鴻逵獻(xiàn)美女十二人，備后宮。至是，迎后至。后賢而知書，上敬重之。

　　上未有子，鄭芝龍有子森賜國姓，改名成功，日侍左右。上意有所向，成功輒知之，以告其父，廷臣無敢異同者。何楷、劉中藻皆以杵芝龍去。

　　十二月，閣臣黃道周至婺源，遇虜兵，戰(zhàn)敗被執(zhí)，一軍皆歿。執(zhí)至江寧，虜內(nèi)院洪承疇上疏，言：『道周清節(jié)，夙學(xué)負(fù)有重望，請貸其死』。不允。臨刑過東華門，坐不起，曰：『此與高皇帝寢陵近，可死矣』。監(jiān)刑者從之。其幕下士中書賴雍、蔡紹謹(jǐn)，兵部主事趙士超等皆死。道周字幼元，漳浦人，天啟二年進(jìn)士。精天文、歷、數(shù)、皇極諸書，所著三易洞詮、革蒙新書，學(xué)者窮年不能通其說，其后，家人于笥中得一小冊，乃道周自推終于丙戌年，年六十有二。明季人物惟劉宗周、黃道周為士林儀表云。按：洪賊以道周同鄉(xiāng)，遣人申意。道周罵曰：『洪承疇死久矣！松山之?dāng)�，先帝痛其死，賜祭九壇，親自哭臨，備極恤典。此必?zé)o賴小人冒名耳』！洪賊聞之，且為上疏申救，可謂賢矣。

　　巡撫南贛劉同升卒于軍。同升字晉卿，吉水人，祭酒應(yīng)秋之子，崇禎十年丁丑狀元，烈皇帝問年幾何？對曰：『臣年五十一，老矣！恐無以報圣恩』。帝曰：『爾尚似少年，勉之』！以論楊嗣昌，謫福建按察司知事。南都立，召用不起。隆武以同升為詹事兼兵部左侍郎，巡撫南贛，拮據(jù)勞瘁，于十二月十日卒于贛州，贈東閣大學(xué)士，謚文忠。

　　隆武元年丙戌春正月，邵武人訛言寇至，知縣吳士煒、推官朱健并出奔。建陽知縣施鐻坐貪墨，有旨逮問，皆論死。大學(xué)士曾纓以為罪不至死，力爭之。上不能用其言，而心嘉其忠直，以覃恩進(jìn)太子太保。

　　芝龍知上欲出師，乃命鄭鴻逵為大元帥出浙東，鄭彩為副元帥出江西。上筑壇，行推轂禮。既出關(guān)，疏稱候餉，頻檄催之，逾關(guān)四、五百里而還。

　　大學(xué)士蔣德璟引疾去。戶部尚書李長倩以憂憤卒。

　　二月，上下令親征。楚撫何騰蛟、江西鄉(xiāng)紳楊廷麟，各奉表迎駕。芝龍不聽，駐蹕延平，以兵部尚書吳春枝留守。

　　吳炳自江右至，命為布政使充提調(diào)官。翰林院編修劉以修，充主考官，取中舉人葉瓚等一百名。

　　時虜招撫江南者為內(nèi)院洪承疇，招撫福建者為御史黃熙胤，皆晉江人。芝龍密遣使通款；上不知也。會都督陳謙奉魯王使命，偕行人林垐至關(guān)，趑趄未敢入。芝龍與謙有舊，以書招之，乃入陛見。啟函，稱皇叔，不稱陛下。上怒，下謙于獄。芝龍疏救不聽。謙，武進(jìn)人，乙酉春，赍宏光詔，討芝龍為南安伯。比讀券，誤書安南，芝龍不悅。

　　謙曰：『安南則兼兩廣，南安僅一郡耳。請留券，而易詔，更進(jìn)伯為侯』。芝龍大喜，厚贈而別。半途而南京陷，詔未易也。有陳邦■〈艸已〉者，鎮(zhèn)江人，以召對中旨，擢監(jiān)察御史，實出芝龍門下，蒙信任，密奏曰：『陳謙為魯王心腹，與芝龍至交；不急除，恐有內(nèi)患』上即命誅謙�；蛞愿嬷�龍，芝龍曰：『刑人于市，必經(jīng)吾門，吾且命停刑，愿以吾官職贖謙罪，當(dāng)不死』。夜半，內(nèi)傳別移謙斬之。芝龍奔赴，伏尸，哭極哀。出千金營葬，為文祭謙，有『我雖不殺伯仁，伯仁由我而死』之語。流連悲涕，遂懷去志。因揚言海寇入犯，須往備御，拜疏即行。芝龍既去，守關(guān)將施福盡撤兵還安平，仙霞嶺二百余里，空無一人。

　　三月朔，虜開壩，驅(qū)船入江。王之仁統(tǒng)水師，從江心襲戰(zhàn)，卻之。

　　魯王遣使柯夏卿、曹惟才來聘。上加夏卿兵部尚書，惟才光祿寺卿。手書報王曰：『吾無子，王為皇太侄，同心戮力，共拜孝陵。吾有天下，終致于王。取浙東所用職官，盡列朝籍，無分彼此』。又遣都御史陸清源赍銀千萬兩，犒勞浙東軍士。至江上，方國安縱兵，盡奪其餉，殺清源，且出檄文數(shù)上罪。張國維嘆曰：『曲在我矣』！

　　夏四月，虜屯江上，以大炮擊南營，碎方兵廚灶（時有鄭兵、方兵之號）。國安曰：『此天奪吾食也』！

　　五月，方國安拔營還紹興，偪魯王南行，江上諸軍俱散，鄭遵謙攜家入海，惟王之仁獨留。張國維議抽兵分守；之仁曰：『虜兵數(shù)十萬，倏然而渡，孤軍何以迎敵？吾惟有一死耳！公自為計』。國維乃追扈監(jiān)國，行至黃石巖，方國安已斷所過橋；不得追。禮部尚書余煌盡放城中士民出走；正衣冠，赴水死。

　　六月朔，虜渡江，至紹興，原任山西僉事鄭之尹、兵部侍郎陳函輝、禮部侍郎王思任、通政使吳存魯、大理寺少卿兼御史陳潛夫、兵部主事葉汝蘅、高岱，皆死之。岱子諸生朗，聞矱發(fā)令，投海死。葉汝蘅、高岱，皆會稽人。

　　方國安、馬士英知紹興失守，議獻(xiàn)魯王以降，使人守之。會守者病，魯王得脫，浮海入舟山。

　　傳命張國維相機恢復(fù)。國維過東陽招兵，聞義烏破；眾勸國維且避，圖再舉。國維曰：『誤天下者文山、疊山也，一死而已』！國維東陽人，天啟二年進(jìn)士，崇禎朝兵部尚書，以破賊功，加太子太保。魯王監(jiān)國，進(jìn)少傅，武英殿大學(xué)士。死時年五十有二。

　　王之仁以舟載其妻子及兩子婦、幼女、諸孫沉于蛟門下，獨往見洪承疇，自稱：『仁系本朝大帥，不肯沒身波濤，今來投見，要死得明白』。承疇接以禮，命薙發(fā)，不從，斬于市。

　　虜兵至金華，督師閣部朱大典城守甚堅。用紅衣大炮擊城，破之。大典闔門自焚死。大典字延之，金華人，萬歷四十四年進(jìn)士，崇禎四年為山東巡撫，討李九成、孔有德有功，進(jìn)兵部右侍郎，總督漕運兼巡撫廬鳳、淮陽。宏光立，進(jìn)兵部尚書，總督上江軍務(wù)。隆武立，進(jìn)大學(xué)士、督師浙東。

　　虜兵至衢州，永豐伯張鵬翼拒守，部將秦登科等獻(xiàn)城。鵬翼及樂安王、楚王、晉平王皆被殺。巡按金衢二府、兼督學(xué)政吳江、王景亮，知府安福、伍經(jīng)正，推官江陵、鄭巖忠，署江山知縣宣城方召皆死之。

　　馬士英遁入臺州山寺為僧，搜獲之。阮大鋮、方逢年、方國安皆薙發(fā)降。北來軍馬從容過嶺，無一兵守關(guān)者。

　　秋七月，上視朝；群臣將退，命內(nèi)侍出一篋，置殿前，諭群臣曰：『吾初無利天下之心，賴諸卿擁戴，越在海隅，布袍疏食，曉夜焦勞，有何人君之樂？止是上為祖宗，下為百姓，惟恐負(fù)卿等立君之意。昨關(guān)上主事，搜得閩中出關(guān)迎降書二百余封，今俱在此，吾不欲知其姓名。著錦衣衛(wèi)官檢明封數(shù)對眾焚之，卿等宜無負(fù)初衷也』！上長身、豐頤，無須。性儉樸，傷國家多難，敕斷酒肉，衣大布衣。鄭氏獻(xiàn)美女，不欲卻，亦弗御。后宮驅(qū)使惟老嫗數(shù)人，每出諭旨，辭氣慷慨，舉朝感動。

　　八月，虜兵長驅(qū)直入，巡撫鄭為虹駐浦城，縱士民出走，而自與兵科給事中黃大鵬等防守。城陷，百姓德為虹，擁之見虜帥，泣求保全。虜帥命跪，不聽。命薙發(fā)，為虹曰：『負(fù)國不忠，辱先不孝，死無分也』！明日復(fù)召見，責(zé)輸餉。為虹曰：『清白吏何處得金』？百姓爭欲代輸，以贖其死。為虹曰：『民窮、財盡，決不可』！于是瞑目大罵，遂見殺。其仆陳龍從死。大鵬及都督陳祖烈、都司張翔鸞、千戶張萬明，同日死之。為虹字天玉，江都人，崇禎十六年進(jìn)士。死時年二十五，百姓為之立祠。大鵬字文若，建陽人，崇禎十三年進(jìn)士。

　　上自芝龍去后，決意幸贛。是月二十一日啟行，猶載書萬余卷以從。抵順昌，聞追兵且至，騎而奔，大臣從行者何吾騶、郭維經(jīng)、朱繼祚、黃鳴俊四人。已而吾騶、維經(jīng)逸去。虜兵至順昌，搜龍杠，得馬士英、阮大鋮、方國安、方逢年連名請駕出關(guān)、臣等為內(nèi)應(yīng)疏，按其出疏月日在已降后。時大鋮方游山，自投崖下死，仍戮尸。士英、國安、逢年皆斬。兵至延平，知府王士和，召父老語之曰：『吾受上知眷，雖一月郡守，義與此城存亡。爾等可速出城，勿使數(shù)萬生靈同歸于盡』。父老泣拜而去，士和自縊死。士和字萬育，金溪人，崇禎朝舉人。

　　駕至汀州，虜追及之，上被執(zhí)，并執(zhí)曹后，送福州，遇害于市。朱繼祚，勒致仕；黃鳴俊，授五品官，以疾辭免。禮部尚書曹學(xué)佺、通政使馬思理死之。侯官貢生元綸不食死。閩縣市民趙卯，拜辭父母，自縊死。從駕給事中熊緯，于帝后被執(zhí)時，抗節(jié)不屈，殺于行宮。從駕總兵官胡上琛，自汀奔回福州；謂其家人曰：『吾世臣也，不可茍活』，服毒死。緯字文江，南昌人，崇禎十六年進(jìn)士。上琛字席公，世為福州右衛(wèi)指揮使，有文武才。

　　九月，虜入泉州，原任大學(xué)士蔣德璟死之。原任南京戶部主事郭符甲，舉兵山中，謀恢復(fù)；戰(zhàn)歿，尸七日如生，鄉(xiāng)人義而葬之。符甲晉江人，崇禎十六年進(jìn)士。

　　虜至汀州。

　　冬十月，虜至漳州。鄭芝豹自泉州奔安平（鎮(zhèn)名，芝龍筑城以居）。時芝龍保安平，軍容赫然，戰(zhàn)艦齊備，炮聲不絕。外慶祝武，而內(nèi)已通款。又撤守關(guān)兵，不以一矢相加遺。自恃有大功，意在要挾虜帥。貝勒聞泉州鄉(xiāng)紳郭必昌與芝龍善，使召之，且曰：『今鑄閩粵總督印，以待將軍』，芝龍大喜，劫其眾出降。諸將力諫，其子成功及弟、侄皆痛哭，勸芝龍入海，曰：『魚不可脫于淵』。不聽。遂奉表降。

　　是月初四日，虜破贛州。督師閣部楊廷麟、兵部尚書萬元吉，皆赴水死。廷麟字伯祥，清江人，崇禎四年進(jìn)士。乙酉六月，江西省九江、南康、饒州、南昌、瑞州、袁州、臨江皆陷，廷麟奔贛，乞援于巡撫李永茂，將圖恢復(fù)。既而建昌、吉安亦陷。八月，隆武手詔；加廷鱗兵部右侍郎。與劉同升共謀舉事，復(fù)吉安、臨江，進(jìn)廷麟兵部尚書、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命開府南贛。丙戌秋，水師諸營及四方援軍悉潰；圍久、絕糧，至是死難，城被屠。元吉字吉人，南昌人，天啟五年進(jìn)士。崇禎時，監(jiān)楊嗣昌軍；宏光立，為太仆寺少卿，視師江北；隆武立，代劉同升巡撫南贛。丙戌五月，進(jìn)兵部尚書，與廷麟同守贛州，禁婦女出城。城破，部將欲擁元吉去，元吉嘆曰：『為我謝贛人，使合城涂炭者，我也！我安得獨生』？遂赴水死。

　　兵科給事中楊文薦奉命往湖南，過贛，見時事危急，自任守御，城中賴之。會汀州報上遇難，人情洶懼。又贛州被圍久，力不支。虜由小南門登城上發(fā)炮，炮炸，城遂陷。文薦被執(zhí)，絕食死。文薦字幼于，京山進(jìn)士，萬元吉門人。

　　吏、兵二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、總理湖廣、江西、廣東、浙江、福建軍務(wù)郭維經(jīng)、監(jiān)察御史、巡撫廣東姚奇胤率師援贛，城陷，死之。維經(jīng)字六修，龍泉人，天啟五年進(jìn)士。奇胤字有仆，錢塘進(jìn)士。太常寺卿管贛南兵備副使彭期生，坐矢石間未嘗安寢，城陷；自縊死。期生字觀我，海鹽人，萬歷四十四年進(jìn)士。同時死者，職方司主事周瑚、參將陳烈，皆罵不絕口，磔死。通判王明汲、翰林編修兼兵科給事中萬發(fā)祥、吏部主事龔棻，戶部主事林琦、工部主事王其宏、黎遂球、柳昂霄、魯嗣宗、錢謙亨、中書舍人袁從諤、劉孟鍧、劉應(yīng)泗，推官攝知府事吳國球，監(jiān)紀(jì)通判郭寧登，臨江推官胡縝、贛縣知縣林逢春、總兵官劉天駟、副將王起龍、兵部主事于斯昌皆以不屈死。鄉(xiāng)紳盧觀象驅(qū)其家男婦大小皆入水，乃自沉。舉人劉曰佺全家同日死。

　　炎武按：文山、疊山皆起兵江西，忠義激發(fā)，君子稱之。廷麟，以皇太子講官直經(jīng)筵，每奏對，帝為之改容。因張若琪、沈迅、朱充類讒構(gòu)百端，貶秩、謫外，稍遷職方主事，未究其用。

　　迨夫兩都并陷，號召興復(fù)，踰年而敗，歷事諸君，誓與公同死，無一茍存者。江右人物，敻乎其不尚矣！

　　先是攝撫州府事高蜚聲，先遣人赍印赴行在。城陷，死之。上聞之，悲悼，贈江西按察司僉事。蜚聲字允正，長樂舉人。

　　新城知縣李翔有才略；擒斬巨寇黃東來，百姓德之。城陷，手殺十余人，被執(zhí)不屈而死。上贈翔光祿寺少卿，謚忠壯。鄉(xiāng)紳徐伯昌佐翔守城，亦死。翔字翊公，邵武貢生。伯昌字于期，由舉人授兵部主事，改御史。

　　十一月，鄭芝龍至福州，朝見虜帥貝勒，握手言歡，折箭為誓。痛飲三日；夜半忽拔營起，挾之北去。從者五百人，分隸各旗，不得相見。芝龍言：『吾弟子素非馴良，今擁兵海上，脫有變奈何』？貝勒曰：『此無與爾事；亦非吾慮所及也』！芝龍既行，鄭鴻逵、鄭彩、鄭成功各率所部入海。

　　附南方臣民以不薙發(fā)死者

　　六合諸生馬純?nèi)�、金壇木工楊士鰲、瑞安諸生鄒欽堯、永嘉諸生鄒之琦皆投水死。

　　祁門舉人馬嘉、歙縣布衣方國煥、武進(jìn)布衣歐敬竹、蘇叟錢士鳳、無錫諸生嚴(yán)紹英、常熟諸生徐懌（史傳作徐澳）、浦江諸生張君正、晉江舉人劉應(yīng)星，皆自縊死。

　　靖江布衣翟士元、昆山布衣陸幼安，皆自刎死。

　　宜興諸生盧象同、蘇州舉人楊廷樞、無錫原任吏部員外郎華九誠、吳江布衣陳宗道、新城諸生楊應(yīng)和、楊存久、宣城諸生麻三衡、福清貢生林熙，皆被執(zhí)死。常熟諸生項志寧、壽州諸生謝一魯、武進(jìn)諸生董元哲，皆發(fā)憤痛死。

　　福清舉人林說絕食死。

　　寧都失守，兵士過其地，人皆走匿。諸生劉泰兆峨冠大袖，當(dāng)戶而立。兵士問爾何人？曰：『我明朝諸生也』！問：『何以不薙發(fā)』？曰：『薙發(fā)惟若輩可耳』！眾兵士攢刀砍之而死。

　　●明季三朝野史卷之四

　　昆山顧炎武亭林氏編輯

　　永歷紀(jì)略

　　帝諱由榔，桂王常瀛第四子，神宗孫也。初封永明王，隆武既崩，立于廣東。在位十三年，崩于緬甸。

　　隆武元年丙戌八月，帝既及于難，廣西巡撫瞿式耜、總督丁魁楚、兵部尚書呂大器、李永茂，會議立君。式耜首言：『永明王賢，當(dāng)立』。遂于冬十月十四日立王監(jiān)國。神宗第五子常瀛，封桂王。天啟七年，就國于湖廣衡州府。崇禎十六年，獻(xiàn)賊陷衡州，王走廣西，世子及兩弟并遇害。桂王居梧州。王薨，永明王方在哀疚中。式耜過梧，謁王，見其姿表非常，心異之，迎王居肇慶。隆武兇問至，式耜倡議立永明。

　　以肇慶府署為行宮。丁魁楚、呂大器并為大學(xué)士。瞿式耜為吏部右侍郎兼內(nèi)閣學(xué)士，掌銓事�？�楚兼戎政，大器兼中樞，原任兵部尚書李永茂終制。

　　太監(jiān)王坤趨上還梧州。

　　炎武按：王坤于崇禎朝，監(jiān)餉宣府，頗作威福；禮部主事周鑣嘗論及之。坤又疏劾周延儒，延儒求去。左副都御史王志道言：『內(nèi)官不宜侵輔臣』，帝切責(zé)志道，而放延儒歸。宏光立，坤自北而南，改名肇基。命督催閩、浙金花銀兩，以高宏圖力諫而止。后入閩，隆武不用。入粵，事永歷，使永歷播遷無寧宇者，坤啟之也！雖為定蠻侯劉承胤所逐，而病根未除，仍入武崗行在。國勢至此，猶聽命于中珰，以踵敗亡之轍，可慨也夫！

　　福建舊相蘇觀生、何吾騶遁回廣東。觀生過三水，聞王監(jiān)國，恥已不與議；遂不赴朝。會唐、鄧諸王，自閩航海至；廣鎮(zhèn)將林察迎之海上。觀生與何吾騶、布政使顧元鏡等迎隆武弟唐王聿■〈金粵〉入廣州城。十一月初五日，聿■〈金粵〉即位，改元紹武。

　　此中監(jiān)國之詔未達(dá)，彼中登極之詔先頒�？�楚乃迎上，自梧還肇。于是月十八日，正位號，以明年丁亥，為永歷元年。

　　遣兵科給事中彭耀往諭聿■〈金粵〉。蘇觀生殺耀，即日發(fā)兵來伐。永歷遣兵部右侍郎林佳鼎出師，與廣州兵遇于三水，全軍覆沒。佳鼎及僉事夏四敷俱死。

　　以巡按御史王化澄為兵部右侍郎。

　　時司禮監(jiān)王坤用事，銓政、軍務(wù)任意顛倒。吏科給事中劉鼒抗疏糾坤，忤旨，瞿式耜疏救乃免。

　　十二月，虜總兵官李成棟率輕騎直入廣州城，殺周王、益王、遼王。紹武方幸學(xué)，聞變，即易服踰垣出，匿王應(yīng)華家，俄縋城走，為追騎所獲，自縊死。蘇觀生亦自縊，何吾騶、顧元鏡降。成棟遣將取南韶，親統(tǒng)兵向肇慶。瞿式耜請督師駐峽口。王坤趨上西行，式耜爭之，不聽，遂乘輕舟上西峽。

　　永歷元年丁亥春正月朔，上至梧州。時丁魁楚在岑溪，王化澄在潯州，從行者止式耜一人。

　　李成棟分兵克高、雷、廉三州，遂入梧州。上出奔廣西。巡撫曹燁降。成棟遣將閻可義等取瓊州。

　　二月，上至桂林。以吳炳為大學(xué)士，瞿式耜肅殿陛，飭守御，請都焉。

　　丁魁楚屯兵岑溪，虜招之，不聽，乃水陸設(shè)伏，戰(zhàn)于藤江。魁楚中箭死。

　　李成棟既定廣東，趨桂林。王坤請上幸楚。瞿式耜請暫駐全州，疏言：『半年之內(nèi)，三、四播遷，兵心民心無不惶惑。我進(jìn)一步、人亦進(jìn)一步，我去速一日、人來亦速一日。若去而不守，愚者亦知其拱手送虜矣！請以身留桂』。乃命式耜留守。

　　三月，李成棟兵至桂林。值焦璉自全州回，從數(shù)人，控弦、捉刀接戰(zhàn)，稍卻之。入城，復(fù)出戰(zhàn)，大破虜兵。桂林得全。

　　夏四月，劉承胤自武岡州入衛(wèi)，分兵援桂林。進(jìn)封安國公。承胤惡王坤，逐之，頗尊朝廷。俄而跋扈不可制，劫駕幸武岡，改州為奉天府，政事皆決焉。承胤所遣援桂林兵，與焦璉兵主客不和，相擊斗。李成棟乘機復(fù)犯桂。

　　五月，李成棟薄城下，營于文昌門。焦璉、白貴、白玉等開城出戰(zhàn)，馬之驥隔江發(fā)大炮，助其聲勢；虜兵大敗。乘勝追擊，殺數(shù)千人。虜兵又一路從栗木嶺來。之驥疾馳迎戰(zhàn)，追奔數(shù)十里，自是不復(fù)窺桂林。

　　上在武岡，河南賊曹志寧等，率所部來降。封志寧保昌侯。以何騰蛟為總督，治衡州；褚胤錫為巡撫，治長沙。

　　焦璉復(fù)陽朔、平樂。陳邦傅復(fù)潯州、梧州。粵勢粗定。

　　秋七月，虜陷長沙。由寶慶直趨武岡，上從間道奔靖州。大學(xué)士吳炳被執(zhí)，不屈而死。劉承胤以城降，亦見殺。上自靖州奔柳州。

　　前兵部侍郎張家玉、兵科給事中陳邦彥、大學(xué)士陳子壯，起兵攻廣州，不克，皆死之。

　　九月，上在柳州�？偠胶悟v蛟、南安侯郝永忠、宜章伯盧鼎，各以兵至，分汛防御，行在以安。

　　冬十月，柳州叛將覃鳴琦，與守道龍之明構(gòu)釁，相攻殺，上奔象州。

　　十一月，虜總督佟養(yǎng)和攻全州、瓘陽。何騰蛟督焦璉、郝永忠兵，盧鼎率滇帥趙印選、胡一清分路出擊，大敗之，養(yǎng)和僅以身免。諸將連營而軍，亙二百里。

　　十二月，上自象州還桂林，以瞿式耜、嚴(yán)起恒為大學(xué)士。

　　焦璉兵與郝永忠兵不和，璉走平樂，永忠走興安。

　　永歷二年戊子春三月，忽傳虜兵前驅(qū)至靈川，上欲出奔，瞿式耜力持不可，言：『督師警報未至，無大恐。若播遷不已，國勢愈弱，兵氣愈難振。民心皇皇，復(fù)何所依』！不聽。式耜又言：『俟督師還，背城借一，勝敗未可知。若以走為策，則何地不�！�？反復(fù)數(shù)百言，泣下沾衣。嚴(yán)起垣曰：『明日當(dāng)議之』。甫夜半，上已行矣！時郝永忠自興安奔回，滇營自靈川至，縱兵大掠，四面放火，公私涂炭，式耜亦被劫入船，行二日始脫。

　　三月，虜偵知桂林兵變，乘虛來襲，直抵北門。瞿武耜守城，何騰蛟遣焦璉及楚鎮(zhèn)周金湯、熊北佐、滇鎮(zhèn)趙印選、胡一清分道出戰(zhàn)，虜兵大敗，遂渡甘棠港遁去。

　　是月初十日，上至南寧，式耜報捷行在，賜「精忠貫日」金圖書一方。

　　夏四月朔，上在南寧，世子生。

　　五月，督師何騰蛟復(fù)全州。

　　六月，李成棟、金聲桓各上表投誠。成棟復(fù)具疏迎駕。式耜請還桂林。疏言：『駕若東幸，軍中將帥謂朝廷樂新復(fù)之土，成棟亦有邀駕之嫌。號令既遠(yuǎn)，人心渙散，臣不能制也』！再疏，令檢討蔡之俊往迎。又疏，令給事中蒙正發(fā)往迎。上竟由梧州入肇慶，諸疏俱不報。金聲桓本寧南侯左良玉大帥，降虜，用為江西提督。副將王體中兵最強，聲桓忌之，與其部將王得仁用計殺體中，命得仁領(lǐng)其軍，駐建昌。得仁以私憤殺巡撫童御史，遂發(fā)兵反正。聲桓稱豫國公，得仁稱建武侯。廣東提督李成棟，自負(fù)取粵大功，一旦佟養(yǎng)甲為總督，受其節(jié)制，不平，亦懷異志。是年三月十七日黎明，成棟令其兵齊集教場，聲言索餉，欲為變。成棟請總督出城撫輯。養(yǎng)甲至，眾兵呼噪，同時割辮。養(yǎng)甲自割辮，出榜安民，用永歷年號，傳檄各屬。廣西巡撫耿獻(xiàn)忠于梧州聞信，亦率所屬割辮投誠。

　　封李成棟惠國公，佟養(yǎng)甲襄平伯，其余升賞有差。

　　秋八月，上至肇慶，成棟釋甲冑，肅冠裳，跪拜如禮。加繕府城，為駐蹕之所�；厥�，請召式耜還朝。使者三四至，式耜固辭；乞骸骨，不允。

　　金聲桓、王得仁以寧庶人起兵不攻贛州，卒貽后患，遂并力攻贛，久不下。虜襲南昌，始還師。有僧言：『擇時日出戰(zhàn)』！因閉城自守。虜筑長圍困之，求戰(zhàn)不可得。

　　九月，李成棟率三萬人度嶺攻贛州，以援南昌。贛州守將高進(jìn)庫偽約降，以綴成棟之師，使南昌坐困。成棟信之，還軍嶺上。

　　永歷三年己丑春正月，上命李成棟再出嶺，攻贛州。成棟屯信豐。

　　虜破湘潭，執(zhí)何騰蛟，不屈，死之！騰蛟出廣西，攻長沙，命馬進(jìn)忠由益陽出長沙，下截永道。李赤心大隊亦至，虜兵四集。騰蛟死，百姓為之舉哀。

　　二月，南昌破，王得仁不屈死，金聲桓赴水死。虜泝流援贛，直趨信豐。諸將欲拔營歸，李成棟不可。天久雨，召諸將議事，去者已大半。成棟慷慨命酒，痛飲。既大醉，左右挽之上馬，渡水，水漲，人馬俱沉。三日后，見成棟植立水中，始知其死。

　　夏四月，云南孫可望遣官楊畏知、龔鼎求封親王。給事中金堡以為非祖制。朝議封可望景國公，遣冊使往。褚胤錫矯旨改封平遼王，換給敕印。潯州鎮(zhèn)陳邦傅又改封秦王，命中軍胡執(zhí)恭間道先至。可望大喜，受賀三日。畏知等以平遼王敕印至，可望不受，曰：『吾已封秦王矣』！畏知曰：『彼偽封也』。召執(zhí)恭面質(zhì)。執(zhí)恭曰：『彼亦偽封也！原封景國公，敕印具在』�？赏�大怒，下畏知、執(zhí)恭于獄。

　　六月，留守瞿式耜請以戎政張同敞總督各路軍馬。同敞，張居正曾孫。有文武才。每出戰(zhàn)，輒躍馬為諸將先。年四十無子，妻卒，蕭然一榻而已。

　　秋七月，留守瞿式耜疏報虜來大帥，定南王孔有德也。實抵衡州；水陸并進(jìn)。一面發(fā)兵往寶慶，一面大隊來永州。滇帥普明等全軍覆沒。報至，總督張同敞馳赴全州。全為廣西門戶，虜不即深入，以曹志建兵屯龍虎關(guān)，為衡永之左路，馬進(jìn)忠兵屯瓜里，為武寶之右路，兩相犄角也！

　　福建詔安等處皆失陷，劉中藻在福寧，以勢窮，自縊死。惟延平所屬，處萬山中。虜兵既回，土人立德化王慈熠，據(jù)大將軍寨，出攻順昌、將樂。

　　冬十一月，虜至延平，獲慈熠，余眾出降。

　　永歷四年庚寅春正月初六日塘報：南雄、詔州并陷，守將棄城走。初八日，上西奔。十三日過德慶州，鎮(zhèn)將安定伯馬寶領(lǐng)兵扈駕。式耜馳疏請留，不聽。

　　二月朔，上至梧州。始聞虜來者，偽平南王尚可喜、靖南王耿仲明，久頓江西吉安府�；莩钡览钍凯I、鎮(zhèn)將郝尚〔久〕密往投誠，導(dǎo)之入關(guān)矣。

　　時褚胤錫已死，戶部尚書吳貞毓等疏劾袁彭年、劉湘客、丁時魁、金堡、蒙正發(fā)把持朝政，罔上行私。皆下錦衣衛(wèi)獄。大學(xué)士嚴(yán)起恒為請不允。瞿式耜聞之，疏七上，申救備至；猶未許。先是李成棟首疏言：『文武各還事權(quán)，言官正氣宜獎，內(nèi)侍不得干預(yù)機務(wù)』；上從之。言官又請正紀(jì)綱，慎名器。人多失意，造謗熒惑。有呂爾玙方為馬吉翔門下士，冒入臺班。金堡劾之曰：『臣何人也！爾玙何人也！以仁杰之袍，賭昌宗之裘，志士猶怏怏，顧且肆行無忌也』！言甚不倫。是日，御史程源在舟側(cè)大言：『金堡，即昌宗、仁杰兩語，罪該萬死』！聲達(dá)慈寧舟中，慈寧者，上嫡母、皇太后也。于是錦衣衛(wèi)張鳳鳴奉密旨，欲致堡死。故堡受刑獨酷。

　　曹志建戰(zhàn)敗。

　　虜入龍虎關(guān)，馬進(jìn)忠敗于瓜里，走入武岡。桂林大震。督師于元華，滇鎮(zhèn)趙印選、胡一清各懷私憤。焦璉在平樂，呼之不至。虜長驅(qū)入全州，過嚴(yán)關(guān)，莫有御之者。

　　冬十月初二日，寧遠(yuǎn)伯王永祚及印選、一清，俱以領(lǐng)餉入桂林。榕江一帶，遂為空壁，諸塘盡掃。留守瞿式耜命趙印選出城，為戰(zhàn)守計。再促之，則已盡室行。武陵侯楊國棟、寧武伯馬養(yǎng)麟馳出小路，勒兵自潰。胡一清、王永祚各奔竄。獨式耜危坐府中。總兵戚良勛以二騎至，請式耜速出，再為后圖。式耜曰：『爾去則去！我去，不過多活幾日。自古至今，誰不死者』？良勛去。總督張同敞自靈川回，聞知城虛無人，惟留守在，即過江見式耜，曰：『事急矣！將奈何』？式耜曰：『封畺之臣，身將焉往？子無留守責(zé)，盍去諸』！同敞曰：『死則俱死耳』。式耜呼酒與共飲。四顧惟一老兵不去。命呼中軍徐高，以敕書劍印付之，諭令星馳上行在。張燈相向，坐至天曉，有數(shù)騎執(zhí)二人去。至靖江王府，見定南王孔有德。有德舉手曰：『誰是瞿閣部先生』？式耜曰：『某是也。城既陷，惟求一死』！有德曰：『吾斷不殺忠臣，何必求死？閣部毋自苦！我掌兵馬，閣部掌錢糧，一如前朝可也』。式耜曰：『天朝大臣，豈為犬羊供職』？有德曰：『我先圣之裔，勢會所迫，以至今日。閣部何太執(zhí)』？同敞厲聲曰：『爾不過毛文龍下走耳，毋辱先圣』！有德怒，叱左右縛之。式耜曰：『此官居司馬張同敞也！來與吾同死，不可辱』！有德命釋縛，還其衣冠，命坐。式耜請死。有德遣官守護(hù)，居于別第。令薙發(fā)，不可；令為僧，亦不可；曰：『為僧者，薙發(fā)之漸也！發(fā)短命長，我不為也』！遂死之。式耜、同敞死于十一月十七日。臨刑，天大雷電，空中震擊者三，遠(yuǎn)近稱異。給事中金堡已為僧，上書定南王，請葬式耜、同敞。吳江楊藝為具衣冠收斂，葬二人于北郊之原。

　　時廣州亦以十月初三日破城。初十日，上自梧趨潯州。陳邦傅謀叛，有告者。十二日沖雨而過，諸臣在后，多被劫掠，大半墜水死。十六日，駕趨南寧，嚴(yán)起恒、王化澄、馬吉翔、龐天壽從。

　　永歷五年辛卯春三月，虜至梧州。陳邦傅殺焦璉于武靖州，函其首，乞降，盡獻(xiàn)潯南之地。自此干戈擾攘，道路阻塞。孫可望、李定國相繼稱雄，蹂躪于滇、黔、川、廣之間，流離播遷，無寧宇矣！

　　其后，上遁入緬甸，為領(lǐng)兵官吳三桂所害，明紀(jì)云墜，嗚乎！

　　炎武按：永歷末造，殉國諸臣咸有列傳。如冷■〈己上皿下〉銋傳言：帝蹕安隆時，授兵部右侍郎，久之為貴州巡撫。永歷十二年夏四月，虜偪安隆，馬進(jìn)忠、馬惟興引兵遁入貴陽。馮雙禮乘平越虜騎大至，銋為叛兵所執(zhí)，獻(xiàn)虜營，諭降，固拒，被殺；贈兵部尚書，蔭一子。又王應(yīng)龍傳言：駕自昆明西幸，應(yīng)龍父子扈從，追至永昌，駕又西馳。應(yīng)龍年老、力衰，謂其子曰：我本微賤，蒙恩食祿，官至大司空。前不能匡扶社稷，今不能護(hù)衛(wèi)乘輿，何面目活于人世？惟一死報國耳！遂自縊。其子泣曰：父殉君難，子獨不可不殉父難，亦自縊死。又薛大觀傳言：大觀及其子之翰，昆明諸生也！居城北黑龍?zhí)渡�，會城告□，駕幸緬甸。大觀嘆息曰：不能背城一戰(zhàn)，君臣同死社稷，乃欲走蠻邦求活邪？顧之翰曰：吾不惜七尺軀，為天下明大義，汝其勉之！之翰曰：大人死忠，兒當(dāng)死孝。大觀曰：汝有母。母適在傍；顧之翰妻曰：彼父子能死忠孝，吾兩人獨不能死節(jié)義乎？一小婢亦請從。于是五人共投黑龍?zhí)丁４稳�，尸相牽浮出，溯流而上，又那嵩傳言：永歷十三年，駕幸緬甸，沅江土司那嵩父子迎謁，供奉甚謹(jǐn)。設(shè)宴皆金銀器，宴畢，悉以獻(xiàn)曰：此行上供者少，聊以佐缺乏耳！已而，沅江破，嵩合門自焚，土人巷戰(zhàn)死，無一降者，蓋明季自闖逆入寇，烈皇帝殉社稷，太子、二王并陷于賊，吾明諸臣擁戴福藩，即位之后，淫昏亂常，政歸馬、阮，不亡何待？隆武僻處閩海，而好學(xué)、愛士，有君人之度，然所倚者，鄭氏兄弟，無奇材、異能，又信讒殺陳謙，失芝龍意，關(guān)門不守，遂及于難。永歷雖有兩粵，旋得、旋失，丁亥至辛卯諸家紀(jì)事，傳聞互異；今止采其大略。若夫壬辰以后，己亥以前，及遁入緬甸、崩于南中事跡，月日概無聞焉！請俟后之續(xù)國史者。

　　●航海遺聞

　　汪光復(fù)撰

　　沙壅錢塘，騎兵飛渡。丙戌六月初六日，荊國公方國安、蕩□將軍方元科、閣部馬士英、阮大鋮、方逢年等先走巡邊。閣部張國維護(hù)衛(wèi)魯王監(jiān)國，于十七日至臺州，進(jìn)王府。

　　王諱以海，賦性寬厚，篤于孝友，多病喘。

　　初，元妃周氏聞警不避。王促之行，妃訣曰：『勿以妾故，為王累』，碎磁盤自刎。甲申冬，移封臺州。乙酉六月初三日，熊、孫、馮、鄭舉事，迎至蠡城，建元監(jiān)國，鑄錢用「大明通寶」四字。

　　至是，有御營總兵李唐熙謀同方、馬，欲縛王作投誠贄。王于寢夢中知送狀，夜起，密召閣部張國維、陳函輝、兵部侍郎谷文光（殿蜚，四明）、指揮總兵王朝鼎（澥門衛(wèi)）、王有志、左右協(xié)張國忠、蔣應(yīng)彪等襲斬之。

　　七月朔，駕次澥門衛(wèi)，入?yún)⒏�。初七日，定西將軍張名振差中軍方簡迎駕出澥，王慟哭告廟，相向失聲，遮道逡巡。抵晚登舟，清兵已隨至，方、馬亦預(yù)為投降計矣。永豐伯張鵬翼（耀先，諸暨）被擒，不屈，斬之。忻誠伯顧勛（會稽人）鎮(zhèn)守嚴(yán)州，兵敗，扎營相拒累日，全家慘死。閣部朱大典，破城時赴火死。大司馬余煌投水死。武寧侯王之仁趨南京，慷慨就死。吏部尚書王思任入云門山，數(shù)月卒。

　　魯王至舟山，威遠(yuǎn)侯黃斌卿（虎癡，莆田）拒而不納。次普陀，惟督師閣部熊汝霖（雨殷，余姚，丁丑）、孫嘉績（碩膚，余姚，丁丑）、錢肅樂（希聲，鄞人，丁丑）、沉宸佺（彤庵，庚辰）、馮元揚（爾緯，慈溪，癸未）、盧若騰（牧舟，同安，庚辰）、翰林兼兵科給事中徐孚遠(yuǎn)（闇公，壬午）、太常寺寺丞任文正（南陸）、御史袁嘉彪（文虎，奉化）、大司馬馮京第（躋中，慈溪，庚辰）、熊督師、監(jiān)軍職方郎中馬星（爾敏，余姚）、任穎眉、員外沈光文、御史王翔（完勛，上虞）、主事梁隆吉、王浚、義興伯鄭遵謙（履公）、掛印總兵陳文達(dá)（匡侯，溫州）、沉?xí)r嘉（山陰），朱岱瞻、王儀鳳（姚江）、金浚（上虞）、劉穆（公岸，會稽，丁丑）、侍講兼左給事中張煌言（玄著，四明，壬午）、推官黃云官（揚州）、都僉事方端士（百里，六合）從焉。閣部荊本徹（太徽，丹陽，甲戌）帶兵，由淞江航澥抵舟山；其子元相欲襲斌卿，兵敗，全家慘死。馮元颩以和解，誤為閩兵所殺。溫鎮(zhèn)總兵賀君堯航澥朝王，斌卿令朱玖劫殺之。平西將軍王朝先（省宇，蜀人）初與定遠(yuǎn)將軍陳梧（虞公，上虞）俱奉命西征者，擁兵蛟關(guān)。鎮(zhèn)倭將軍王鳴謙（益公，武寧侯子）共欲趨金塘岱山為犄角勢，不果。富平伯張名振（侯服，山西籍南京人，以副將任石浦）迎駕，便謁斌卿，因締姻而重之以盟誓焉。前舟山亦系名振題借斌卿者，遂共守之。斌卿利朝先兵力，三書召之。朝先先率二艦渡橫水洋。斌卿標(biāo)將朱玖、陸偉（閩人）以假迎劫之。朝先跳水得救，妻子死焉。隨見斌卿作標(biāo)將，摘其印。名振一見朝先，即解衣衣之，贈千金，為之力請斌卿還其印。然斌卿殺身之禍實基之矣。

　　丁亥夏，鎮(zhèn)守吳淞提督吳兆勝謀叛清，以血書通名振，結(jié)為聲援。時魯王在溫澥中之玉果山。名振奏請敕印二百道，命張煌言監(jiān)其軍，任文正副之。徐孚遠(yuǎn)，賜一品服，充行人司。使聯(lián)■〈舟宗〉二千余號、兵將五百有余，舟次黃連港；以港名不美，令移白米沙。傳令洗炮。龍驚浪鼓，颶風(fēng)大作，全軍盡覆。清兵擒其弟名遠(yuǎn)，斬之。徐、任以殿兵免。

　　永勝伯鄭彩同弟聯(lián)，因福寧守將徐登華（榮于，湖廣）叛，差中軍平南將軍陳輝奏迎監(jiān)國。加輝平南伯，加彩建國公。

　　初，名振兵敗于洪濤中，遇煌言浮篷上，得不死。尋逼岸暗行二十里，遇一庵，名振叩之。僧號一泓者見名振，即為剃發(fā)易服。飯罷，令即走。名振貽印，囑以后騎會。緝兵驟至，搜捕之，得大領(lǐng)濕衣并印。僧賺以他路，追不獲。僧伏誅，名振得脫，遂歸舟山。朱玖必欲殺之，名振別斌卿，托言往南山屯田以避之。

　　監(jiān)國入福寧州，封徐登華為振威伯，命張寂惺總督軍務(wù)，在在皆揭竿以應(yīng)。平陽侯周崔之（九元）、閩安侯周瑞（云麟）、太子少師掛印陳文達(dá)、御史蔡昌登（幼文，三山）、大司馬林垐（子野，福清，癸未）、主事林泌（道嶼，三山）各聚兵攻三山近州數(shù)縣，皆下之。城中人相食，餓死即腹葬，有殺子弟食者。清命總督陳錦、固山金、提督楊三部堂李、佟統(tǒng)兵克復(fù)州縣，魯王退壺江崎嶼。

　　戊子元旦朝賀畢，王問閣臣熊汝霖曰：『數(shù)年顛躓，蹙蹙靡騁，春至矣，先生得有佳兆否』？汝霖對曰：『臣向少夢，惟昨午夢。夢一道士，羽衣翩躚，揖臣而贈臣以詩。臣但記末二句云：可惜忠臣一片心，付與東流返故鄉(xiāng)』。監(jiān)國聞之，默然；尋改云：『堪羨忠臣百折心，喜遂澄清返故鄉(xiāng)』。汝霖頓首稱謝。

　　十七日，彩兵與熊兵偶競。質(zhì)之彩，彩令送之霖。霖笞而逐之。夜分，賊黨百人破門縛熊，沉之江。監(jiān)軍馬星得方簡救，得免。惟兵科左給事中陳希文（孝兼，三山）揭參鄭彩逆惡罪。給事中熊曰繪（遯木，黃州心開公文粲子）草疏送督臣錢肅樂。肅樂浩嘆，勸火之。曰繪大慟竟日，去，嘗有詩云：『一身如洗惟存發(fā)，只字無成剩有心』�？瞥监w正畿（江左）、簡討崔相（介人，三山）、司李陳豸（豹叔）皆含恨星散。陳希文知不為鄭彩所容，繳印披剃去，復(fù)以母病留舟山，聞雨翁之變，絕食，哭數(shù)日，設(shè)祭，南向吊以詩云：『數(shù)載風(fēng)濤絕溯游，驚聞砥柱折中流；半肩日月魂猶在，九族衣冠夢入泅。沙掩殘軀潮作淚，靈招窮嶼水為愁；何時破浪乘風(fēng)去，灑血橫戈易水頭』。傷哉！傷哉！常有烈風(fēng)怒濤，折木揚沙，水師夜驚，咸謂英靈不昧所致。義興伯鄭遵謙不平，彩令人持帖請話，亦投之江。其妾金四姐大哭撞死。魯王大怒曰：『殺忠義以斷股肱，生何益耶』！欲跳水。左右與彩力勸止。遂究首謀十余人，磔之。熊子琦官甫六歲，即彩婿，彩陽撫而陰賊之。惟熊之門人盧若騰申揭聲罪而已。督師閣部錢肅樂遇颶風(fēng)破舟，披剃入山，卒于福唐葉宅。墳與葉閣下相鄰，復(fù)哭以詩云：『眼中又見泰山傾，局促終知未可爭。霜雪滿天人在夢，荊榛匝地步難行。平原欲繡絲誰買，少伯無錢寫不成。落落束芻驅(qū)白馬，夜臺何處起先生』？視師閣部孫嘉績以憂卒。閣臣沉宸荃奉命入粵，遇風(fēng)覆舟。至此而風(fēng)虎云龍之想，竟轉(zhuǎn)而為珠沉玉碎之悲矣。惟禮部尚書吳鐘巒（霞舟，甲戌）、兵部尚書李向中（立齋，庚辰）、太仆少卿曹從龍（云從）數(shù)人從王。

　　平西將軍王朝先經(jīng)營數(shù)年，兵力頗足，結(jié)納蕩□伯阮進(jìn)甚殷。進(jìn)即名振舊舵工，善水戰(zhàn)，拔為水營將。嘗率一艦擒殺賊船三十余號，以故水師多夙望。朝先之所以致敬盡禮者，正欲為謀斌卿地耳。

　　七月，鄭彩自莆中送斌卿子如舟山，即名振婿也。道經(jīng)南山，名振留十日飲。朱玖陽言名振殺公子，于是鼓眾鈔掠名振宅，凡名振標(biāo)屬皆籍之。居無何，而公子至，備道名振情；斌卿惟負(fù)慚而已。

　　斌卿恒以降乩炫才能，示興復(fù)。一日，禮部尚書張肯堂、太常寺卿朱永佑、浙江巡按御史李長祥、兵科徐孚遠(yuǎn)、張煌言、任穎眉等俱在座，乩降思澀；煌言微笑之。斌卿叩所以，煌言曰：『弟亦有仙，可不召而速』。斌卿虛席固請�；脱粤畋笄涑鍪�題，限十韻，煌言援筆立就，妙思入神；一座嘆服。嗣此斌卿呼為「張大仙」云。

　　十月初四日，名振船過昌國衛(wèi)，守城官兵以炮擊名振臥床。名振大怒曰：『叛軍無禮乃爾耶』！因襲破之。搜捕城中少壯婦女二百八十有奇，令驅(qū)赴南山給賞軍士。適監(jiān)軍職方郎中任穎眉自舟山過訪，名振語以昌國之捷，并謀以犒師事。任悉力議阻，竟日與名振大競。監(jiān)紀(jì)推官陳劍鳴、同知黃鳴華等勸止之。明晨，名振以帖請議事，任仍抗論如前。名振禮謝之，立令出示放還。

　　己丑秋，王朝先取糧溫、臺。斌卿標(biāo)將黃大振得罪逃，誑朝先曰：『將軍家口及標(biāo)屬盡被本爵所鈔沒，以將軍久假不歸，有懷二心故也。某以苦諫獲戾，故出亡耳』。朝先蓄恨已非一日，遂厲兵誓師，揭奏斌卿逆惡罪狀。王命朝先、阮進(jìn)水陸并進(jìn)。名振泣諫曰：『臣與斌卿聯(lián)姻，路人所共知。今以朝先一言而加兵問罪，臣日待罪左右，其如物議何』！俯伏不已。王因手敕和解之。朝先得敕，先致溫旨，以緩其備。仲冬二十一日，朝先兵逼斌卿舟。斌卿備香燭，著冠服，手捧來旨大言曰：『圣上有旨，誰敢誰敢』？時安昌王恭榥、義陽王朝■〈王單〉、錦衣李向榮俱環(huán)坐。頃之，旗鼓尹明以詐稟投見，揮刃斬斌卿，沉之舟側(cè)。其弟孝卿及家屬尚在，匍匐江灘。任穎眉差兵救之，令舁入名振府第。尋迎魯王至舟山，以參將府作行在。晉張肯堂東閣大學(xué)士：沉宸佺閣部；吳鐘巒、李向中宮保；朱永佑吏部左侍郎，掌銓政；李長祥、張煌言兵部右侍郎；徐孚遠(yuǎn)祭酒；陳九征太常少卿兼太常卿；任延貴御史；俞圖南往日本；楊璣欽天監(jiān)丞。晉名振定西侯；王朝先平西伯；徐登華太子太保；阮進(jìn)太子少傅；進(jìn)侄英義將軍阮美、阮骍、阮驥，俱左都督；定西水師總兵張晉爵、葉有成、朱鼎臣、方簡，俱掛印；馬龍、顧忠、羅蘊章、鮑國祥、鄭麟，俱總兵。陸師副將焦文玉（雅存，山西），其人喜射，有膽略，后負(fù)重傷，自刎，尸不朽，妻張氏葬之畢，亦自刎，有夫忠、婦烈之褒；茲晉總兵。史文龍、王有才、馬泰、熊夢熙、楊復(fù)葵（山西人，后因剽將挾之歸誠，乃投水死），俱總兵；李英杰、林世杰、李化龍、任麟，俱都督僉事；方剛、厲象干、周鳴鳳、周昉、趙賢等六十余人，俱副將。王朝先標(biāo)下呂廷詔、張濟(jì)明、王文龍，俱總兵；范可師、萬時輅，監(jiān)軍郎中；其余大小文武，俱給賞紀(jì)錄有差。

　　朝先既并斌卿之兵，威福日恣，而張濟(jì)明又從中鼓惑之。后漸與名振、阮進(jìn)等勢同水火，爭糧爭汛，逞力夸強。至庚寅九月二十四日，被名振襲殺之。嗟嗟！八千標(biāo)鎗手（朝先標(biāo)下俱川兵），知無橄山輩矣（橄作撼；撼山易、撼岳家軍難，用此語）！不期名振能以寸舌片紙收拾盡之。過剛則折，恃力者亡；揮刃斌卿之謀，自取之耳，又誰咎也！

　　張濟(jì)明跳城，奪哨船，投誠于清，告以虛實，立軍令狀，愿充先鋒定海氛。辛卯夏，清命部院陳、固山金、提督田、梅勒吳、總鎮(zhèn)張、馬，提調(diào)江南、浙、閩三省水陸兵馬，分兵六出。七月，聞報，會議堵御之策：阮進(jìn)獨當(dāng)定關(guān)；張名振督張晉爵、葉有成、馬龍、阮美、阮驥、方簡等遏南師；張煌言、阮駿率顧忠、羅蘊章、鮑國祥、阮骍、鄭麟、李英杰、符文煥等斷北洋；任麟監(jiān)督；留定西中軍金允彥、巡城主事邱元吉、安洋將軍劉世勛、中鎮(zhèn)馬泰三標(biāo)營等守城。

　　八月，戒嚴(yán)甚。二十日，王攜世子欲登舟。名振諫曰：『臣母耄年，不敢輕去，恐寒將士心。主上督率六師，躬擐甲冑，是為有辭。世子豈可遽去，將為民望耶』？遂不果行。惟太常卿任廷貴從焉。南北應(yīng)敵師皆幸勝，惟定關(guān)大霧連日，咫尺眼迷。大兵于二十一日小出不利。二十二日早，以小船探水，尾戰(zhàn)艦渡橫水洋，突觸阮進(jìn)舟上桅；以火礶擊之，反自焚，墮水被擒。督臺命舁進(jìn)招撫守城將士，不從。攻之，不下，被炮傷以二千計。

　　九月初一日，金允彥以城中火藥盡，跳城降。邱元吉繼之。守城將士臠其子，傳示四門。初二日，知救兵到，攻益急。夜半，星鄖如雨，光芒燭天，遠(yuǎn)近大駭。初三日午刻，城破。此時張、阮會兵火燒門外，離城止六十里，候午時潮長，即可進(jìn)發(fā)。在陸者自成兩顧之勢。又選甲士五千登陸牽制，事或可冀。突見城中煙焰燭天，知不可救，遁去。錦衣衛(wèi)李向榮、總兵馬泰、副將單登云、杜芳、夏霖、解龍、朱起光、沈云、曹維周、韓紹琦、夏時霖、張圣治、薛之冑、任則治、童自齡、安洋將軍劉世勛率兵民巷戰(zhàn)死。宮眷投井死。世子被獲無覓。名振兄名甲（生員）、名揚，母李氏，妻馬氏，捧其舅氏少溪公木主赴火死；內(nèi)侄馬呈圖、貢圖自刎死。大學(xué)士張肯堂冠帶焚香北謝，同夫人、二寡媳并仆婦二人投繯死；各用綾丈余，尚余數(shù)尺，適中書蘇兆殷至，肯堂曰：『來得好！與同歸做一好人』！兆殷慨諾，遂次肯堂死之。肯堂大書絕命詩三十韻于院左之雪交亭。雪交亭者，以其滿院梨花交錯，素芬可掬，肯堂常居此讀書理琴處，亦澥國中一韻事也。其絕命詩有云：『虛名廿載著人寰，晚歲空余學(xué)圃閑。難賦歸來如靖節(jié)，聊歌正氣續(xù)文山。君恩未報徒賷志，臣道無虧在克艱。寄語千秋青史筆，衣冠二字莫輕刪』（部院臣以二十金購君遺詩，一人得之以獻(xiàn)。部院令與金，其人曰：我志在表揚忠義，豈為金耶？亦奇）。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吳鐘巒藏所著易經(jīng)并尚書印于懷，就學(xué)宮下孟子一位，積薪自焚死。吏部尚書朱永佑被執(zhí)，以方巾道袍見總督陳。陳曰：『文丞相尚有黃冠歸故鄉(xiāng)之語，先生何不剃發(fā)』？朱曰：『頭可斷也，發(fā)不容剃』！遂口占詩曰：『縱使文山猶在日，也應(yīng)無發(fā)戴黃冠』。請死益力，即趺坐受刃。兵部尚書李向中被執(zhí)，大罵竟日，慘死，有『血化萇弘碧，相將燃死灰』之句。定西幕賓十年辭職順天府慶祝員顧朋楫（心服振之文字奏章皆出其手，多著作，惜不傳）衣巾走入太廟，題詩壁上，有『愁魂應(yīng)傍孝陵歸』之句，對位大哭，扼吭死。吏部文選司主事楊鼎臣、禮部祠祭司主事董元、兵部職方司主事楊開國，俱先驅(qū)妻子入井，亦投井死。定西監(jiān)軍御史梁隆吉，手刃全家，自刎死。中書舍人顧玢、江中汜、陳所學(xué)、顧行、翁健、副使馬世昌，俱合門自焚死。任穎眉抱劍突圍得脫，遇舊友邵天牧免。故當(dāng)日殉難諸公及戰(zhàn)死將士，俱所目擊，展轉(zhuǎn)思維，總是一場惡夢也。傷哉！痛哉！其余聞見未的，不敢強贅。惟鯢翁老師令孫，年十六，于十萬兵中跳城得脫，亦冥冥中之有知也。熊、孫、朱、沈各眷屬，發(fā)回原籍，并不深為株連；網(wǎng)開一面，此清朝暨督臺之寬政也。

　　舟山，唐曰滃洲，宋曰昌國縣，明曰舟山中左所，西隔蛟關(guān)二百六十里，東離普陀四十里，岱山屏其西，桃花劍列其北，長百四十里，闊七十里，戶田九萬七千余畝，涂甲四萬余畝，竹木桃梅榛栗魚塭之藪，淳樸之俗也，特兵燹重斂為累耳。

　　壬辰春，魯王至廈門，賜國姓鄭成功朝見，行四拜禮，稱「主上」，自稱「罪臣」，贄千金、紬緞百疋，供應(yīng)甚殷。從臣皆贈以厚禮。此時惟兵部右侍郎張煌言、曹從龍、太常卿任廷貴、太仆卿沈光文、副使馬星、俞圖南、少司馬兼大理寺卿蔡登昌、任穎眉、兵部主事傅啟芳、錢肅遴、陳藎卿、張斌、葉時茂、林泌、侍讀崔相、中書邱子章、賜蟒玉侍郎張沖符、行人張吉生、張伯玉、總兵張子先等、錦衣衛(wèi)楊燦、內(nèi)官陳進(jìn)忠、劉玉、張晉、李國輔、劉文俊數(shù)人而已。成功隨見魯王至金門所，月饋銀米，遇節(jié)上啟。迨年余，為細(xì)人所譖，禮儀漸疏，猶賴諸勛舊洎縉紳王忠孝、郭貞一、盧若騰、沉宸佺、徐孚遠(yuǎn)、紀(jì)石青、林復(fù)齋等相資度日而已。

　　秋九月，太常卿任廷貴奉命北上，至北菱洋舟覆，以僧遯，貽絕命詩云：『還將不二證西歸，未遂黃冠即衲衣。力任四十余載重，癡擔(dān)六十七年非。翩翩野鶴隨云適，點點寒梅斗雪菲。夢破瞿然成正覺，澄潭明月自相依』。另有雜著未刻。

　　魯王棲金門七年余。訊后事及后來諸人云，至己亥秋，受永歷手敕，仍命監(jiān)國。成功遷之澎湖島，窘逼日甚。辛丑，成功因兵敗后，陡然悔悟，復(fù)迎歸金門，仍奉供給。壬寅五月初八日，成功沒。后十一月二十三日丑時，魯王薨，賴諸舊臣禮葬之。陳妃于是年二月二十三日生有世子。

　　舟山既歸版圖，高甲喇守貴鎮(zhèn)守之。未幾，以病告，中軍副將巴成功代之。

　　名振自兵敗后，收拾余燼，往見鄭成功。成功大言曰：『汝為定西侯數(shù)年，所作何事』？名振曰：『中興』。成功曰：『安在』？名振曰：『濟(jì)則征之實績，不濟(jì)則在方寸間耳』！成功曰：『方寸何據(jù)』？名振曰：『背上可據(jù)』。即解衣請視，上有「赤心報國」四字，長徑寸，深入肌膚。成功見之愕然，悔謝曰：『久仰老將軍大名，奈多憎之口何』！遂出歷來謗書盈筐。名振立命火之。成功待名振以上賓，行交拜禮，指腹聯(lián)姻，贈以萬金、哆啰呢五十匹、日本刀一口、綢緞杯壺?zé)o算。秋日，拜名振總制，犯漳、泉。冬月，成功為名振聘娶王氏女。癸巳春，名振請兵北上，成功即與兵二萬、糧三艘。兵渡舟山大洋，哨船折桅。偵探副將趙賢令追漁船取桅，其船直奔金塘。人皆船載，內(nèi)一人與趙相識，大言金大廳在此，遂報名振，令赭其山，獲金允彥。名振命磔之，遙祭死事諸公。遂札營崇明，破京口，截長江，名振登金山寺題詩，有『十年橫澥一孤臣』之句。于是平原將軍姚志卓、誠意伯偕男永錫俱依名振，立營號召舊旅。

　　冬初，名振被讒，撤回廈門。長陽王術(shù)桂力為分晰。及見成功，語竟日，至夜分，暢甚，更益以三軍之眾，令平南伯陳輝、慶都伯王秀奇、忠孝伯洪旭、總兵周全斌、大小藍(lán)何役鎮(zhèn)督王欽、李英杰、林世杰等北行，至羊山遇颶風(fēng)，折兵十之一，惟名振全軍無恙。九月，復(fù)札營平陽，糧絕，名振與士卒同餓，眾感甚，有『太師枵腹，我輩竟忘饑』之謠，軍得不散。是冬大凍，激浪推冰，兵船為沉者數(shù)十。十二月朔寅刻，崇明駐防兵民萬余、馬三百匹，乘凍涉江入平陽沙。時霜風(fēng)凜凜，須發(fā)皆冰，名振鼓眾迎之。浴日將軍王善良挺矛當(dāng)先，姚志卓、任麟、王有才等內(nèi)司三百余人沖其左，張煌言、王浚等督裨將三百余人突其右。官兵由澥塘直沖營壘，兩傍皆深溝，崇兵大敗，無一返者。兵勢復(fù)振。甲午春正月初六日，再入京口，至觀音門、儀真一帶，擒斬參將阮姑娘。孟夏，南令競，成功敕偽戎政司馬陳六御、武平將軍都督程應(yīng)璠督率前兵次平陽，攻崇明，敗績。平原將軍姚志卓死之。旋犯吳淞，掠戰(zhàn)船二百余號。名振令發(fā)沙船六十號入山東登、萊諸處，直抵高麗乃還。

　　乙未五月，寧波府守城副將洪德叛，攜眷來，名振養(yǎng)為義子。八月撤兵，攻舟山巴成功，中軍陳虎力戰(zhàn)死，遂降。名振徒步入城，痛哭以祭其母，大作佛事七日夕，哀動三軍。十一月，鎮(zhèn)守臺州副將馬信反，投名振，不之信，遣李國寶、黑山光納母為質(zhì)，許之。陳六御、張煌言、張洪德、中軍虞允升、推官林潭等往迎名振，遂寢疾。馬信大肆劫掠，城中婦女財帛為之一空�？h官某懷印，同妻自縊，巡道張、知府劉俱縛送舟山。二十八日，將入見，名振病重不果。戌末，有大星隕澥，光芒如雷，有聲。亥刻，名振起坐擊床，連呼先帝數(shù)聲而逝。葬時有白鶴千群，盤旋數(shù)日去。丙申正月，以陳六御代名振任，士多散去。二月初三日，舟山城哭五日，聲若風(fēng)箏而咽；雞犬上屋，日夕號叫。

　　六月，清大將軍宜、提督田統(tǒng)兵恢復(fù)舟山，戒嚴(yán)甚。六御請命成功。成功令平其城。至南門，得湯和信國公所埋碑。八月二十一日，六御誕燕于岑港天妃宮，竟日罷。二十三日，大兵出哨不利。二十六日午刻，復(fù)戰(zhàn)。阮駿大舟膠淺，不得脫，駿與永錫跳水死。六御、洪德往救，自刎死。張晉爵乘名振大船，截橫水洋，大戰(zhàn)兩日夜，傷眾殊多，孤軍力竭，自刎而死。太常卿陳九征、副使俞師范被執(zhí)，不屈死。九月十三日，大敗，抵壺江、崀崎等嶼，以偽行軍司馬張英代六御，破閩安鎮(zhèn)，焚掠南臺殆盡。

　　丁酉，予病臥壺江經(jīng)年，幾死者數(shù)矣。戊戌之春，聞先君變，因作數(shù)語奉辭諸友，有『白骨久牽游子恨，丹心暫緩故人思』。又『今日□□相對笑，當(dāng)年何事只長啼』！遂拜焚舊命，薙發(fā)歸誠于浙閩督院李，蒙許歸農(nóng)。是秋設(shè)帳于陳大新署。大新者，諱士銘，舊督師何公標(biāo)下總兵也。作詩自解曰：『殘身安敢戀浮名？禿筆頑鋒亦類耕。病去略知饘粥好，亂來最覺水云輕。碧天一笑當(dāng)年夢，白骨初埋此日生。莫向淺中深索解，風(fēng)檐古道足怡情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