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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頁　經(jīng)部　史部　子部　集部　專題　今人新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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珠江梅柳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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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辛酉秋，予赴穗垣鄉(xiāng)試，同寓者程子香輪也。程雅好狹邪游，省城中故多煙月作坊，莫不流覽殆遍，而于珠江春色，尤屬意焉。然有所遇，輒勾留移日，不辨妍媸，同輩笑之，終己弗顧。知予選色必求備，每難當(dāng)意，是以未嘗與偕。一日聞西關(guān)外有地名沙面者，新來兩美，一曰雪梅，一日柳鶯，皆色藝超群，為珠江翹楚。以其初入妓館，身價(jià)未昂，程子舉以示予，予姑妄聽之耳。未幾同往西關(guān)訪友，中途遇雨，呼小艇暫避。而程子意在梅柳，命榜人移棹向西，予無可如何，亦且任之。時(shí)晚潮初漲，沿流而下，已報(bào)伊人室邇矣。遂艤舟登閣，鴇母延入客座。俄而珠圍翠繞，以次出見，有二美者，珊珊來遲，半遮半掩，顏有羞澀狀，予意必梅柳也，詢之果然。程子顧予曰："若可謂名下無虛，今君不負(fù)此行矣。"予乃首肯。因議各挾其一，而二美意皆屬予，微露拒程之意，程子亦心印，笑向予曰："君少年未婚，花林所歷，所謂兩美必合，何妨左擁右抱乎？"予口雖謙讓，心焉許之。于是呼酒張?bào)郏瑯范�忘返也。酒半攜手，入雪梅臥房，碧檻紅窗，繡簾羅幙，幾案床褥，色色可人。壁間一聯(lián)云："直把春償酒，都將命乞花。"寫作俱佳，饒有雅人深致。室中管弦羅列，予度《佳期》一曲，梅唱《絮閣》，柳唱《思凡》繼之，音韻繞梁，令人心醉。斯時(shí)群美畢集，中有春桃者，色稍遜于梅柳，而姿態(tài)橫生，且喜其同以花名，促程子留焉。程子賦七律二章，予和之云：

　　名場試后赴歌場，鄉(xiāng)到溫柔醉亦鄉(xiāng)。

　　才子本來多好色，好花如此況聞香。

　　金樽泥飲情初洽，銀燭高燒樂未央。

　　一曲嬌喉珠一串，賞音何獨(dú)是周郎。

　　眾香國里品名葩，斗艷爭妍第一家。

　　柳底藏鶯歌乍囀，梅梢點(diǎn)雪玉無瑕。

　　碧桃未放含春意，丹桂雖濃剩落花。

　　我欲夢(mèng)為蝴蝶去，芳魂同繞綠窗紗。

　　次首隱寓雪梅、柳鶯、春桃名，第六句蓋以程子名悼桂，別號(hào)丹柬，而今夕皆有興尋花，無緣折桂耳。詩成復(fù)入席暢飲，盡興而罷，相與來春桃房中，開燈吹煙，而譙樓已漏下四鼓矣。予別程子，同雪梅共歸柳鶯房，促膝談心。二人問予年，予以弱冠對(duì)，固問知梅小予一年，柳大予一歲，三人年相上下，亦緣之巧合也。兩人知予未娶，曲盡綢繆。予見其舉止大方，無煙花中習(xí)氣，詰其失身之故，皆淚下。柳曰："青樓薄命，感荷垂憐，既已傾心，愿陳衷曲。我兩人系某氏愛妾，同居頗相合，不幸夫婿身故，慘遭大婦凌辱，屢欲投環(huán)。又以嚴(yán)密提防，無由得間，今賣妾等至此。自惟陋質(zhì)，粗通翰墨，各曉笙歌，故入院以來，不乏名公推重。然性成疏懶，見登徒子未肯逢迎，是以怨多而恩少。命誠如此，夫復(fù)何言。倘蒙不棄卑微，一邀青盼足矣。但妾兩人郁郁不得志，恒與筆墨為緣，月夕花晨，此唱彼和，聊以排悶，非敢言詩也。今遇知音，愿求訂正。"隨各出一帙示予。書學(xué)簪花，詩成詠絮，不禁嘖嘖嘆賞。有兩人互成《花月吟》云：

　　花圍碧檻月當(dāng)天，月影離離花影妍。

　　何處月明花正好，滿庭花放月初圓。

　　花間步月三更靜，月下飛花一色鮮，

　　遙想春江花月夜，有人擁月伴花眠。

　　月滿樓臺(tái)花滿林，花魂月魄兩陰陰。

　　移花就月云初散，戴月攀花露已深。

　　月下花羞開并蒂，花間月喜照同心。

　　愿教月與花常好，花不飄零月不沉。

　　復(fù)加一酒字聯(lián)句成一律云：

　　摘花釀酒月初來，借月分花入酒杯。

　　酒熟對(duì)花邀月飲，月明攜酒賞花開。

　　拈花弄月酒為主，沽酒探花月作媒。

　　我欠月前花酒債，坐花醉月酒邊陪。

　　稿中佳卷甚多，不能盡述。予不覺技癢，書一律于卷后云：

　　乍聽歌喉百轉(zhuǎn)嬌，酒香花艷夜迢迢。

　　何期月暗來雙鳳，疑是春深鎖二喬。

　　半醉半醒人已倦，雙棲雙宿福難消。

　　有緣幸遇多才侶，不羨天邊度鵲橋。

　　吟畢風(fēng)雨聯(lián)床，三人同夢(mèng)，不知東方之既白矣。晨起流連，依依難舍，予謂梅柳曰："二卿有此才貌，誤落風(fēng)塵，翠館紅樓，終非結(jié)局，竹籬茅舍，及早抽身�？v此時(shí)柳搖金縷梅如玉，寧不念梅子心酸柳皺眉乎？"二人斂袵而謝曰："妾等生不逢辰，早年淪落，倚門賣笑，入室含悲，每思跳出火坑，爭奈無人援手。君言及此，豈無一滴楊枝水，化作人間并蒂蓮耶？"余曰："卿果有情，俟予明春畢婚后，定當(dāng)竭力圖之耳。"二人喜甚。適程挈春桃來，促予歸，予重訂后期，牽衣惜別。兩人各以詩相送，柳云：

　　暫別何如且暫留，欲留仍別淚盈眸。

　　難忘一夕鐘情話，差喜平生夙愿酬。

　　南浦綠波人去去，西窗紅燭夜悠悠。　

　　奮飛憐我無雙翼，心已隨郎到畫舟。

　　梅云：

　　花發(fā)嬌枝占早芳，橫斜踈影淡梳妝。

　　自甘冷艷浮溪月，誰把梅魂聘海棠。

　　粉面暫消新點(diǎn)雪，梅心猶鎖舊時(shí)香。　

　　評(píng)章幸藉詩人筆，自掃門前待玉郎。

　　后予往來月徐，情好彌篤。忽為仲叔拉予歸里，匆匆未敘別離之意，心殊悵然。明年予成室后，至省再尋舊約，而雪梅已病瘵亡，柳鶯移家江門，又為大力者所得，杳不可見，嗚呼！噫嘻！予與二女之情，僅止此耶！疇昔之事，為歡幾何，顧已浮生如夢(mèng)耶！爰約略記之，以志不忘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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