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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門畫舫錄

　　（清）西溪山人　編

　　序一

　　夫揚(yáng)逸采于彤奩，則舞繡歌云，春生著手；緬瑰聞于紫曲，則酒龍詩虎，聽到低頭。矧以眉嫵西家，苧蘿樣好；燕支南部，花草宮留。晴漪奩凈，影盡生憐；海涌螺青，山還含笑。地鐘佳麗，可稽風(fēng)土外編；紀(jì)廣冶游，為補(bǔ)水天閑話。則有溪名芍藥，波蕩狂香；兜號蓮花，鏡支中婦。小樓如畫，楊柳能藏；雙槳若飛，鴛鴦欲學(xué)。吹花嚼蕊，人識柳枝之門，騎魚撇波，家肄桃根之揖。首不畫鹢，茵俱設(shè)熊，簾額則懸珠招風(fēng)，疏欞則碾水受月。靡不移春有檻，泊揀花深，遏云能歌，歸遲雨暮。每當(dāng)節(jié)臨兒女，天開綺羅，水嬉繡野，妖侶褥川，倚欞旗以耀質(zhì)，竦鳧燕之輕軀。手玉混麈，眉煙連山，望之若仙，恍臨灃浦，坐來雖近，疑逢洛濱。又況香回一洲，席芳十步，玉纖遞云英之漿，柁樓出胡麻之飯。尊浮綠蟻，瑤斝再酬；脯擘青麟，雕槃屢薦。匿窗之眉語乍度，射覆之心字頻盟。脆板敲紅，囀枝鶯近，深杯褪淥，映燭蛾彎。靡曼若此，宕往奚持？別有香能迷洞，羹不閉門，花下一關(guān)，抽簪可叩，柳邊深巷，系馬曾經(jīng)。才搴珠箔，蘭笑相迎；猶隔畫簾，釵聲遙辨。生成靨淺，只解拈花；競學(xué)妝慵，有時擁髻。舞掌之腰尺五，生蓮之步雙弓�；蛑搞y箏比歲，或倚錦瑟量身。靡勿屏間拈豆，紅映唇珠；階下樹萱，綠舒眉萼。箜篌常系，摴蒲不收。晨妝甫竟，卯酒旋中。鴨心駐懊，鷓斑裊云。晝靜瓊閨，茶呼鸚鵡；宵闌曲院，局亂猧兒。斯實調(diào)笑無虐，要是清游所期。至若薦荊臺之枕席，瓊闥同嬉；抱秦女之衾裯，玉樓深貯。真?zhèn)�消魂，一宵輸意。投香有所，照春開屏。盈盈回抱，斜身倚幃。旦旦申盟，引臂替枕。衵藏媚蝶，夢定行云。枕鏟神雞，起仍踏日。樂未央哉，蕩無度矣。于是庭栽梔子，咒出同心；籠畜迦陵，教呼并命。出則蜂蝶俱隨，入則鰈鶼相矢。璧車聯(lián)載，細(xì)馬約馱。纏錦博歡，銀河思卷。布金買笑，銅山欲移。迨夫珠甘論解，悔起遲來；香可名街，激成豪舉。始怨鴆媒寡信，將疑鲗誓無靈。猶且飄煙抱月，爭歌楊白，花來曳雪，牽云不放。陸郎騅逝，遂使映門柳亸，學(xué)回碧玉之腰；拂面花飛，替寄紅綃之淚。斯固入天魔，媱舍不難，戒隳阿難，值色界情天，要使魂銷地媼者也。友人西溪，文憐隱霧，翼息搏云，惜芳序之易闌，眷歡驚之多逝。煙花三月，重感羈棲，絲竹中年，政須陶寫。爰以粲花之筆，抒其繪水之思。倡條冶葉，區(qū)別云嚴(yán)；小白長紅，評泊惟允。緯以苦心，雨飛天女；挹其奇氣，虹吐美人。加以部月皴煙，眉堪撰史；搓酥滴粉，口欲生香。溫尉錦鞋，陳思羅襪，麗句閑登，吉光時見。張氏妝樓之記，陸家小名之錄，并傳可信，媲美無難。用以振批孤緒，洵足滌蕩沉疴矣。仆則絮已沾泥，花從著袂，眉參深淺，淚漬衫青。蓬感飄搖，酒驚鬢綠，閑情偶作，性用持孤。憤幽憂綺語未除，旨豈慕陰淫案衍。庶幾愁壘之降，是鄉(xiāng)足老；敢謂傾城之悅，此中有人。以側(cè)艷之時噞，致糠秕之見播。詞稽淮海，我慚井水能歌；詩賭黃河，君定旗亭遍唱。若問一池春水，底事干卿？試參四壁秋波，會當(dāng)悟爾。乙丑橘春，鏡卿沈廷炤序。

　　序二

　　花月新聞，水天閑話，煙花南部之錄，胭脂北里之記，莫不副在縹緗，傳諸苕玉。揆其用意，略有二端：東城父老，曾見開寶之繁華；南內(nèi)王孫，猶有承平之故態(tài)。世易時移，哀來樂往。十二樓臺，故釘已失；二八迭代，昔夢宛然。勾闌打野，亦入武林之遺事；瑤光奪婿，并載洛陽之伽藍(lán)。意等夢華，流分野史。此其一也。其或才人失職，蕩子中年，有離騷佚女之幽情，作醇酒婦人之生活，崎崟可笑，憔悴自傷。牧之豪宕，感杜秋而命篇；少陵老大，為公孫而隕涕。張泌無聊，妝樓輯記；龜蒙有托，侍兒錄名。一宵璧月，遂有篇章；十里珠簾，任傳薄幸。又其一也。非此寄托，不關(guān)勸懲，煙墨雖驅(qū)，風(fēng)雅弗尚。西溪山人《吳門畫舫錄》者，時際昌明，地當(dāng)饒樂。肥魚大酒之場，紙醉金迷之窟。游閑公子，無忌知名；窈窕佳人，莫愁新字。譜集群芳，香稱一國。為之暝寫，恐異前聞。然而風(fēng)花易散，茵溷堪憐，蓮出青泥，心含凈果。桃開露井，命短東風(fēng)。倚風(fēng)含雪，沈下賢之所低徊；抱月飄煙，李玉溪因而惆悵。當(dāng)夫弦么管脆，玉泣珠啼，冠上釵飛，掌中鞋拓，燈紅酒綠，鉤弋拳開，枕昵幃低，淳于襦解，謂當(dāng)樂死，誓比長生。及乎西曲車回，汝南雞唱，滿堂人散，百年歌殘，烏啼昨夜之樓，鶯囀誰家之樹？青春已去，黃衫不來，變有歡聞，詞傳儂懊，維兒女之癡情，亦人天所動色。假茲鴛牒，聊記花牌，曼睩騰光，波瀾在目，傳紅對鏡，曲折為眉，亦憐才之盛心，言情之極致也。仆本恨人，臣原好色，媱坊魔席，亦或我聞，影事前塵，久征佛說，屬引端之荒言，作懺余之綺語。若夫溫歧少日，詩多側(cè)艷；成式當(dāng)年，詞名播掿。老矣自慚，君無取爾已。嘉慶丙寅人日，頻伽居士郭麟敘。

　　序三

　　此梅鼎祚《青泥蓮花記》、余懷《板橋雜記》之續(xù)也。然而煙花之錄，拾自隋遺；教坊之記，昉于唐作。一則見收于史，一則并附于經(jīng)。似乎結(jié)想螓蛾，馳音桑濮，偶然陶寫，何礙風(fēng)雅？若夫仆者，綺語之債，已懺于心，縮屋之貞，可信于友。豈有烏蟾告邁，齒發(fā)兼凋，重參天女之禪，來對玉臺之簿者乎？乃觀是編，竊又不能無感焉。夫論黃土摶人之說，則貴賤何常？作飛花墜地之觀，則茵溷立判。既已沉淪苦相，轉(zhuǎn)輾情塵，脫泥絮其何因？拔火蓮而莫得。紅粉之夢，終付飄流；青樓之名，多逢薄幸。鴆媒徒告于佚女，鴛牒難諧于使者。甚至鄱陽暴謔，郭重食言，柳被風(fēng)欺，蕉因雨卷。吁其悴矣，傷如之何！吳中者，佳麗之鄉(xiāng)，游冶所習(xí)，管語絲哇之奏，眼花耳熱之娛，每當(dāng)橋畔行春，溪頭消夏，一舟泛夕，單檻憑涼，幾幾乎誑漁子以迷花，蕩姮娥而入月焉。然而富商豪佑，罕文字之談；膩鼎腥砧，溷薌澤之美。自非詞人刮目，名士傾衿，但唱懊儂，誰歌歡子？憐才之意，當(dāng)不其然。夫委真性于空花，鑠元神于虛牝，誠攝生所憂也。辱才人以廝養(yǎng)，蒙西子以不潔，又造物之憾也。爰乃抽徐陵之筆，書薛濤之箋。察眉黛之可憐，約釵光而使聚。莫不娭光眇視，冶服成溫。雖艷溢煙毫，而義歸鞶鑒。綺懷有托，雅什同登。本之美人香草之思，極乎煙波畫船之趣。匪惟承平之盛，抑亦樂府之遺也�；蛑^佛貴凈因，禪懲欲染，蹈茲口業(yè)，于意云何？不知帝釋宮中，亦陳妓樂；華鬘天上，特開女市。吾請洞觀究竟，廣說人天，合游戲之文章，作幻泡之譬喻。當(dāng)此風(fēng)花易過，水月重來，亭坐可中，鐘催夜半，所謂楞嚴(yán)十種，梵志一壺者，即色即空，我聞如是而已。嘉慶丙寅夏五月，香醉山南禪客吳錫麒撰。

　　序四

　　西溪山人，學(xué)殖瑰富，文采葩耀，握靈珠、懷抵鵲者有年矣。老稱知希，鄒嘆暗投，驥駿未驟，鵬云猶戢。旅食吳會，為畫舫之游，攪斯荃蘅，錄其梗概。鴻驚鳧沒，傳于毫素；目窕心與，驗于下筆，亦情之所鐘也夫。其玉簫兩頭，旗亭十里，羅袖藻野，脂香漲川，白日傾夕，繼以朗月，笙歌發(fā)徽，二八迭奏。山人悲蕙草之飄歇，憐佳人之遲暮，雌黃托諸短翰，榮辱定其一言。敘麗色，則群芳春敷；羅妙伎，則繁俎綺錯。江文通倡婦之作，寄其才思；白司馬商女之吟，寫其胸臆。至乃憫奢麗之敝化，抑流宕之邪心，傷淄蠧之易入，戒蔓露之為會，微文輕低，未嘗不三致意焉，此足以觀山人之用心矣。余以無文，省茲英瑋，忝為序引，糠秕在前云爾。嘉慶十有一年正月，吳趨汪廷楷撰。

　　序五

　　藻野褥川之俗，單舟疊舸之鄉(xiāng)，扇薄衫長，珠搖釧動，水明樓直，照影皆雙。日里風(fēng)中，吹香盈露，俠嘉夜含葰荴，回羞而送態(tài)，蕩魄而悅魂。蓋廣微吳地之記，士衡昌門之謳，芳澤弗陳，覙縷未及矣。于是西溪山人，選練妍華，甄綜眾嫭，北里之志，妝樓之記，孫棨、張泌撰述重新，莊士非之，達(dá)者題焉。夫采唐秉蕳，并錄輶軒，鳴瑟踞展，亦登地志，觀政者于以別貞淫，采風(fēng)者于焉寄懲勸。況乎感蕣英之易謝，道人因而悟禪；軫風(fēng)絮之漂流，僑士緣茲慨世。或指為導(dǎo)欲，訶以蕩情，過矣。仆王琨避面，略異拘方，散愁入室，頗能繕性，茲不辭而為之引者，亦以君非女閭之曹邱，蒙何妨為麗情之元晏乎？甘亭居士彭兆蓀題。

　　吳門畫舫錄

　　吳門為東南一大都會，俗尚豪華，賓游絡(luò)繹。宴客者多買棹虎邱，畫舫笙歌，四時不絕。垂楊曲巷，綺閣深藏。銀燭留髡，金觴勸客。遂得經(jīng)過趙李，省識春風(fēng)，或賞其色藝，或記彼新聞，或傷翠黛之漂淪，或作浪游之冰鑒。得小傳一卷。

　　杜凝馥，字宛蘭，行三，居下塘。柔情綽態(tài)，一時有牡丹之目。性愛蘭，碧箔銀床，香盈一室，既對美人，復(fù)挹騷客，過者往往流連忘返。七夕生寫同心蘭冊以寄意，燈青酒綠，固無宛蘭不歡，即姬亦一日三秋，時招致生。然生嘗謂余云："芙蓉帳里，幾度春宵，實未曾真?zhèn)�銷魂。"是說也，余固疑之。但其厭棄繁華，自傷漂泊，研花樓上，默坐垂簾，或刺繡臨窗，客來謝去。殆所期良遠(yuǎn)，不作雨后荷珠耶？工詞曲，善琵琶，正如《羽衣》一曲，只宜天上，難得人間。歲甲子，秋風(fēng)報罷，毷氉筵開，愿一聆雅奏，強(qiáng)而后可。宮移羽換，慨當(dāng)以慷，兒女英雄，一齊俯首。昔江州司馬，淚濕青衫，遂使商婦一篇，盛傳千古。而聲音之妙，淪落之感，古人未嘗不同也。蔣君春瑤，摹家藏憶娘舊本，為《后簪花圖》。憶娘名重當(dāng)時，未必遂精此藝。顧憶娘以翰墨因緣，流傳已久，今圖與畫冊俱在，復(fù)得如前輩諸公表而出之，吾知卷中人，其將嗣繡谷春風(fēng)而并永，而江南絕藝，亦且與潯陽爭勝矣。妹新宮，弱不勝衣，能演劇，擅生旦，有尹子春之風(fēng)。

　　崔秀英，一名漱英，行二，居山塘彩云弄。豐肌弱骨，雅度翩躚，凈洗鉛華，見者不疑其平康人也。慕寂靜，寡酬應(yīng)。嘗買舟游西子湖，登鷲嶺，步蘇堤，撫西泠松柏，吊小青墓，飄飄有出塵之想。當(dāng)?shù)滥彻�招置湖樓，誠非所樂，經(jīng)月而反。家有綠云樓，銀蒜星垂，鴨爐香暖，銅龍滴漏，鸚鵡呼茶。間與二三知己酌醽醁，凈紅螺，金釵半醉，滿座春添。喜撥弦，一歌小調(diào)，喉珠一串，不數(shù)燕趙佳人，蓋是曲以北地勝，姬來自維揚(yáng)，得擅其妙。初姬為補(bǔ)非老人所賞，貌圖以寄，致書云："侍兒秀英，奉書補(bǔ)非先生閣下。竊兒臨風(fēng)弱質(zhì)，照水疏枝，雖飄斷梗于麋城，實抱寒馨于虎阜。頻年簫吹夜月，敢妄希鸞鶴之音；鎮(zhèn)日鏡掩秋蟾，從不惹塵氛之色。居恒落落，性本閑閑，酷慕清流，深憎薄俗。自憐小草，輒愴懷于萎露凌霜；幸遇明公，獲快意于攀云睹日。先生睥睨人海，嘯傲塵寰，亦有剪紅刻翠之詞，終乏儷白妃青之選。卅年曾無心許，一旦忽與目成。侍兒自問何人？仰邀特識，敢不傾誠葵藿，矢報涓埃。故自奉杖履兼旬以來，實不減蕭奴愛主；倘得侍鉛槧三年之久，應(yīng)無慚鄭脾知詩。深悵六鹢遄飛，弗克雙鳧遙逐。為此特圖陋質(zhì)，專遣赍呈，但愿常侍鈞顏，無遭棄擲！公自心同金石，兒實望切蔦蘿。指月窟以盟悰，人對青天碧海；企云居而結(jié)想，魂依翠巘丹梯。伏冀先生善養(yǎng)天和，早圖良覿。含毫隕涕，意不盡言。"老人復(fù)書略云："老人當(dāng)歌對酒，垂三十年，贈玖投瓊，幾百余輩。忽忽虛過六九，悠悠閱盡風(fēng)塵。亦有閑情，從無滯跡�；貞浘G云樓上，夕月人雙，青鏡臺前，朝噋影并。一憑欄而群芳失色，甫按拍而萬籟銷聲。此景此情，如夢如幻。朔風(fēng)多歷，珍攝為佳，晝飲宵勞，均需節(jié)制，晨饘晚粥，務(wù)及時宜。素簫長存，如親玉腕，紅綃永系，莫負(fù)霜髯。補(bǔ)非老人僑寓白公堤之目游■⑴趣樓，書此以復(fù)。"嗣老人惓惓不置，時寄金通意，姬悉以赒親戚貧乏。妹金官，與某生昵。媒蘗者構(gòu)釁，雀牙事連生，復(fù)捐多金，斡旋上下，訟乃得解。故人多其義，不僅以色藝賞之。

　　史文香，行二，居上塘。頎身玉立，如靈和楊柳，裊娜臨風(fēng)，豐度為諸姬所罕媲。而姬亦落落自異，有不可一世之概，故品花者以水仙當(dāng)之。嗟乎！世外佳人，遺情獨(dú)立，姬猶不免混跡風(fēng)塵，豈墮溷枯茵，莫能自主與？或曰姬固有志未逮云。

　　馬如蘭、少鑒賞于隨園老人，名籍甚，余未之見，故略焉。

　　余鳳簫，字香雪，行二，居上塘。明眸皓齒，嬌麗無雙。余之初識姬也，時清明，與琴仙赴友人約，至虎邱，游船鱗集，霧積煙騰，已不辨誰何。歸途笑曰："無花無酒過清明，今日是也。"琴仙曰："桃花人面，固咫尺間，盍往從之？"爰過姬。居室湫隘，姬搴簾出，衣履樸素，不類時世妝，而天然姿致，正以絕去雕飾為佳。為盡一樽而別。居無何，有某公子者，千金買笑，匝月勾留任所，欲力致之，起居服飾，煥焉改觀，耳食者遂爭艷之，戶外屨常滿。余偶與同人文酒之會，桃源重訪，別有一天，姬綰慵妝，披霧縠，卸留仙裙，曳薄羅窮褲，胸前繡抹，承以金絡(luò)索，茉莉堆鬢如雪，濃香撲人。櫻唇乍啟，則侍兒數(shù)輩持紈扇，執(zhí)樺燭，簇?fù)硪上�。蓋鳳簫名與諸名下侔矣。

　　錢星娥，居下塘。美而艷，面如滿月，光彩照人。好事者以《廿四詩品》品吳下名花，姬曰"纖秾"，妹曰"流動"。人謂能如其分。妹名湘蘅。

　　童某官，行大，居濠上。蛾眉螓首，飄逸輕盈，顧影自矜，俯視流輩。嗜佳茗，愛品泉，有左嬌之癖，篆煙修竹，雪碗輕花，洵堪解司馬沈疴，醒桐君清睡也。本曹氏假妹，聲價日高，不屑寄籬下，移別院居焉。有甲乙爭購之，姬給甲曰："持若干來。"如言脫付，以掘擋家計。約時日，至期往，則歸乙已數(shù)日矣。今人戚友急難，乞赒恤，所望非奢，游移遲緩，吝莫能與；與矣，書薛券，權(quán)子母，錙銖不稍假。持金向勾欄，拋灑如泥沙，惟恐不得當(dāng)，何其愚也！甲固不足惜，若姬者，亦太狡矣哉。妹雙婷，住姬舊居。

　　郁素娟，行四，居下塘。眉月雙彎，梨渦微暈，裊娜娉婷之態(tài)，步武文香。而文香探喉發(fā)響，能持鐵綽板，銅琵琶，唱"大江東去"，頗不類其人。姬則如簧舌初調(diào)，輕清圓潤，當(dāng)于花間月下，攜雙柑斗酒賞之。能飲，善笑，喜翩翩年少，嘗席間有所屬。客戲曰："笑則若令飲。"燭未跋，生飲無算爵，酩酊大困矣。蓋生貌美而戶小，姬將乘之于醉；而生心醉于姬，遂欲假醽醁為鴛牒之媒。玉溪生詩云："臨酒欲拼嬌。"姬與生之謂也。

　　李倚玉，行三。白哲而頎，而秋波一剪，盈盈欲語，尤可療饑。居虎邱得月樓。樓枕河干，在花市西頭，俗呼冶坊浜者。為游船停聚處，每當(dāng)曜靈西匿，蟾魄未升，歌吹遏云，畫橈動地，紅妝與烏帽相掩映，居高臨下，莫不歷歷目前。地擅勝游，人無俗韻，拈毫覓句，動滿濤箋。姬言辭溫雅，粗識字，好文墨，故收藏之富，諸院中莫及焉。庚申秋，余與七夕生有武林之行，琴仙餞別舟中，修秋褉故事，以絲竹侑觴，得識姬途次，作《秋褉十絕》以寄。菊天反棹，稻蟹初肥，姬斫霜鰲，篘桑落，招飲花前，為賦儷語一章。居二年，臘雪初晴，放棹白堤，姬憑闌眺望見之，固請登樓，霧鬢風(fēng)鬟，怨恨見于眉宇。蓋姬初與某生為割臂盟，事不果，剪青絲寄之，乘夜沈于河，得不死。飲固豪，以酒自毀，蕉萃日劇，余見而憐之，邀至舟，同人聯(lián)句以記事。有云："帷開翠袖迎，簾卷花枝亸。忍寒理梅妝，珠光斗眉嫵。"又云："尋詩過野橋，磬口芳心吐。拈花泥人簪，春意含釵朵。"臨別倩余作梨花滿地不開門圖，明年圖成，并媵詞一闋以貽之，琴仙為代題云："杏花才過梨花落，流鶯啼倦鞦韆索。十二闌干倚遍時，日高看舞氋氃鶴�；�落花開春復(fù)春，春風(fēng)憔悴鏡中身。爐香茗碗誰知己，儂是天涯淪落人。"又寫得月樓圖，某生題云："不識是恩還是怨，一行紅淚不分明。"姬之惓惓于圖畫，良以崔徽薄命，恐一旦不及卷中，故諸君之惋惜者亦深。今云英嫁去矣。撫今追昔，人隔紅墻，而落拓青衫，依然故我，不覺感慨系之。樓中固多粲者，如偕玉、如玉，已不及見。次溫玉，貌豐美，友人娛谷亟賞之。次輝玉，次暖玉，俱相繼去。是樓黯然無色矣。

　　陸沁香，居下塘。本泰昌人，隸籍吳門。性亢爽，善飲酒。以《詩品》品吳下諸姬者，不知何人昉也，上列吳中名下士，下列教坊翹楚，以品目冠之，殆為名士傾城而作。娛谷能文章，精筆札，而邁往不羈之概，獨(dú)出冠時，品曰"豪放"，姬與焉。則姬亦非齷齪者比。

　　錢夢蘭，居上塘。體貌閑暇，歌辭擅場。夫也不良，終風(fēng)且暴，少不悅則當(dāng)頭棒喝，不顧月缺花殘。甚至溫柔鄉(xiāng)里，錐刺橫施，玉藕彎中，刀痂不絕�？陀�拯之出，弗可。有姊妹行招之，亦弗往。珠啼玉泣，困苦終宵。質(zhì)明則對妝鏡，點(diǎn)獺痕，掃愁眉，梳墮馬髻，盈盈對客矣。風(fēng)塵墜落，夙世孽冤，若姬則尤甚焉。吁，可慨也！

　　潘冷香，居城中。友人竹士為余言，姬貌昳麗，解吟詠，有《柳絮詩》絕工。其二女，長憨園，次文園，喜翰墨，亦院中矯矯。余之編次是錄也，嘗笑吳苑鶯花，可謂盛矣，然能如前朝之馬湘蘭、寇白門輩，竟少其人。甚矣掃眉才子之難！聞吾友言，始信我輩鮮聞淺見，掛漏正多，未可輕為訾議。夫是錄其小者也。

　　徐友蘭，行大，居濠上。姱容修態(tài)，靨輔承顴。少時為某公子所眷，金帛常充，姬不甚愛惜，隨手散去。筑室三楹，雜蒔竹木花草，涼棚高架，疏幕低垂，冰簟牙床，最宜結(jié)夏。鏡卿賦斷句十章，驚才絕艷，姬愛之，書諸屏。河朔之宴，時招飲，生脫巾徙倚，讀畫彈棋，倦則花間半晌，蝶夢栩栩。以荷露烹茶，與生共話，而落日簾鉤矣。蓋姬慕西湖山水，翛然意遠(yuǎn)，而鏡卿煙霞痼疾，時買舟一出游，皆于此中得少佳趣，故能結(jié)遐想于芬芳羅綺中。然姬又好樗蒲戲，櫻桃花下，與博徒?jīng)Q勝負(fù)，雖一擲千金弗顧也。今秋娘老矣，門前車轍常盈，華酌既陳，風(fēng)光細(xì)膩，嫣然一笑，猶能惑陽城，迷下蔡也。

　　趙某官，居上塘。貌溫婉圓滑，捷給能得人歡心。長筵廣席，各勸一觴，莫不欣然樂受。殆如《板橋記》之王小大者。悅濠上某，欲嫁之。某初饒于財，喜狹邪游，丈夫也，而嫵媚若巾幗，諸校書爭愛之。由是家中落，不名一錢，聞姬言，以空匱告，姬招至家，衣食供奉如伉儷然。雖時出見客，而臥榻側(cè)久不容他人鼾睡矣。

　　徐素琴，居下塘。假母姓許氏，貌豐而口給，一室詼諧，當(dāng)者辟易。善居積，擅貨財，富甲教坊中。姬有母風(fēng)，目灼灼照四筵。居常作嬌慵態(tài)，喜倚人而坐。白堤風(fēng)暖，花市春柔，同人課集詩舫，邂逅姬，迎之來，將使磨隃麋爇都梁，如紫云捧硯，效水繪園故事。而姬不知許事，且食蛤蜊。未幾相將脫稿，遞為欣賞，舉坐吟哦，姬睥睨良久，不復(fù)可耐，奪片紙挼碎之，投諸流。姬固玉溪生所謂殺風(fēng)景者，而書生腐氣，敝帚千金，向不識之無人，刺刺誦詩文不己。鑒于姬，其亦知戒也夫。

　　李響云，豐神駘蕩，鬒發(fā)如云。居濠上。門前一帶，多系畫船，室有層樓，設(shè)臥榻焉。房中陳列精雅，湘簾棐幾，猊鼎羊燈，軍持插菊數(shù)十種，掩映多姿，居然畫意。吳俗四時清供，鞠華最盛，鬻技者加以名色，束縛鉗梏，屈曲從心。昔陶公不為五斗米折腰，豈知千百年來，猶使凌霜傲骨，隨人俯仰，以取悅一時乎？書之以博一噱。妹素云，貌遜于姬。

　　陸氏順卿、眉卿，居濠上。姊妹俱略有姿色。其母解青邱之術(shù)，攤錢暗卜，兆遇金夫，爰奇貨居之。姬性恬淡，羞對客，母強(qiáng)之出，靦然一揖，反身入簾。教以歌辭，亦鄙夷不終學(xué)，日與妹共處一樓習(xí)女紅，勤針黹而已。未幾，白下某以桃葉渡江，藏嬌別館。而大婦有胭脂虎之號，拘某于室，開籠放鷴。孑焉無歸，復(fù)依于母，珠還合浦，遂抱琵琶。豈姬之夙孽未償耶？抑乃母

　　之卜不靈耶？噫！

　　張佩仙，行三，居濠上。貌中人。姊二，官從同同。乃母負(fù)盛名，物色者，據(jù)老蚌生珠之例，車騎填閭巷。所居雕欄曲檻，繡幕綺窗，瓶菊盆梅，四時擅勝。以紅氍毹貼地，四面張云母屏風(fēng)。一室篝燈，照耀如白日。風(fēng)吹檐角，玉馬丁東，與蚪箭銅壺相應(yīng)。雖司空見慣，亦不能不目眩心迷也。院中如庭榭之綺麗，服飾之華奢，以及旨酒佳肴之美，器皿什物之精，人間艷福，為若輩享盡矣。

　　曹曉蘭，居丁家巷。身軀短小，蕩逸飛揚(yáng)，善諧謔，以其雙鉤纖小，人呼為小腳三官。

　　陳佛奴，一名玉奴，居上塘。貌清贏，細(xì)骨輕軀，可作掌上舞。姬本良家女，誤落風(fēng)塵。怨恨三生，閑愁一種，居常善病，藥爐茗碗，寥寂堪憐。浙東某生征為簉室。姬欣得所，意良足，長齋繡佛，故更名佛奴。嫁五月而卒。

　　鄭默琴，字韻梧，少字良家，及笄而父悔之，其人鄙棄不復(fù)爭。鄉(xiāng)里鑒于前車，無問名者。父母相繼卒，旋為匪人賣，遂入籍。居恒怏怏，不屑作倚門伎倆。欲擇人事，而物色風(fēng)塵，蹉跎未偶者數(shù)年矣。聞余輯《畫舫錄》，介客述梗概，屬書之，且曰："兒心事不得白久矣。如過此三年不嫁，兒誠非人，則載諸簡者，請削以懲其謬。"余笑謂客曰："羊叔子何如銅雀臺妓？此讏言也。姬何重視是錄乎？然志足嘉也。"故記焉。

　　孫素芳，行二，居上塘。體閑儀靜，舉止端妍，無教坊囂張習(xí)氣。家本浙東，流落廣南，歸次吳門，遂止焉。數(shù)椽老屋，風(fēng)月凄涼，見客不甚款接，故客亦罕過。而數(shù)口飄零，賴姬以活，姬亦安得散千金、贖蛾眉于異地者？

　　素芳有二，一居閶門，姓李氏，行五，名噪一時。性傲岸，有大腹賈，愿金屬貯之，卻弗顧。余遇之武邱舟中，亦自娟好，若云獨(dú)曠世而秀群則未也。適邑中某。懷佳人者，至今船過金閶，猶往往指紅樓一角焉。

　　沈笑霞，居山塘。肌膚冰雪，曼睩騰光，調(diào)笑無雙，嬌情宛轉(zhuǎn)。姊妹俱劉河人，故有大小劉河之號。姬與姊皆以舟為家，喜淡妝，嗜佳果，齲齒流酸，石華染碧，輕紅乍擘，香濺柔荑，消受春纖，不必謔以金釵落也。又好作幼小戲弄，憨態(tài)可掬，見者弗之怪，且愛之。七夕生有帷幕之征，忽為有力者所奪。芳時易過，缺月難圓，以苕華贈別。時生將赴秋試，故刻為魚龍變化之文。

　　蔣茝香，行四，居丁家巷。工畫蘭，間能著色花草。少與某訂婚嫁，橐金贈別，某挾金去，音問不通，姬跡得之，已他娶矣。積痗成疾，骨出飛龍，日啖鹽如十口之?dāng)?shù)，否則胸中作惡，勺粒不下咽。白巖山樵，纏綿悱惻人也，悲其遇，時往訪。嘗席間以帕裹茉莉貽生，蓋絲穿花朵，綰同心結(jié)焉。嗟乎！頭上杏花有幸有不幸，使姬識山樵于早歲，則霍家小玉，不為薄幸郎憔悴死。而人之無良，某其尤哉！姬有秋蘭小影，多名人題句。

　　王香柳，行三，居濠上。吳門食單之美，船中居勝，而姬家則尤諸船之勝。鱉裙鳧蹠，熊掌豹胎，燀以秋橙，酤以春梅，擬于郇公廚李太尉焉。姬體貌清麗，沈默寡言，與之纏頭金，則受，或雜以衣飾釵釧，則受金反璧�；蛟懼�，曰："兒非傾心阿堵，顧阿母以錢樹子望我，其奚辭？至一身漂泊，未識所歸，雖金縷千絲，明珠百琲，非我有也。適一旦脫然去，其與有此者，寧復(fù)知公等乎？公等亦胡為者？"客為之爽然若失。后適邑中某。

　　朱月娥，行二，居閶門。姿容華贍，目瀲層波。船娘中香柳推逸品，姬推艷品。而扁舟一葉，恰受兩三，遠(yuǎn)山芙蓉，若離若即。《隨園詩話》載船娘事，有"嫦娥下艙"之句，而姬正以不肯下艙，罕過而問者。鏡湖漁子曰："名花相對，可以忘餐，乃以坐來，雖近棄之，登徒子豈真好色哉。"是言也，是真能好色者。玉梅花下，宜其戀戀于素春閣不已也。素春閣者，余姬香雪所居。

　　談瑞珠，居山塘。髫年盛飾，遠(yuǎn)而望之，灼若芙蕖出淥波，近則不逮也。性愛花，姹紅嫣紫，羅列妝臺，品其香之優(yōu)劣，嘗謂"花忌太艷，艷則香減。故芬芳馥郁，恒在白賁無色中。"意蓋舉以自況。姬殆所謂銷魂別有香與？

　　蔡蕙芳，行四，居上塘。盛鬋豐容，風(fēng)流自賞。其夫?qū)倮鎴@部，美豐姿，歲入足自給，姬復(fù)刺繡紋佐之，意良得也。居有頃，為博徒誘，溺于博，姬規(guī)之勿聽。然博輒負(fù)，傾筐倒篋，悉索無遺，負(fù)無以自存，遂出姬為沈氏假女。沈固老院中，坐客常盈，猶時取諸姬以供博。余觀世之勞神傷財，莫博若也。而沉溺不反者，樂此忘疲，乃至不能有其婦，而尚不知悛也。博之害亦烈哉！

　　陸小玉，居山塘。蛾眉淡掃，豐韻天然，而翠袖霞裳，丁東環(huán)佩，濃淡亦復(fù)相稱。居處地近河干，屋小如舟。嘗有友寄其家，聞客至，匿于幃。客甚稱家世，夸豪富，姬厭之，呼閉門羹。客不解，轉(zhuǎn)詰焉，友人嗤于幃，遂逸去。此與竹垞太史遇王某事正相類，兒女癡情，后先一轍，是可軒渠。太史事見《西河詩話》。

　　張鳳齡，居上塘。纖腰微步，羅襪生塵，眉有斷紋，正如遠(yuǎn)山一角，峰斷煙連，彌增其媚。工演劇，結(jié)束登場，極妍盡態(tài)，啼笑皆真，雖梨園弗及也。沅薌程君攜姬至申江，時某氏園，鼠姑盛放，錦繡千堆，選色征歌，人人皆玉。護(hù)花仙主，推色藝為諸姬首，人無異詞。今年春，訪姬于吳門，知適人去。蟬鬢翠娥，天涯離別，為悵然久之。

　　張韻雪，居湖田。眉目若畫，口小如櫻。喜作三綹燕尾妝，余發(fā)覆額，鬖鬖如剪。披蜀纈，躡綠華，宛然裙屐少年。若斗畫長眉，高梳云髻，則反遜此豐致矣。胸有記事珠，詞曲授之，即能上口，檀板金尊之地，春花秋月之天，與諸雛姬連臂踏歌，以紅豆記之，無過姬者。

　　徐愛珍，居上塘。桃花兩靨，豐美且■⑵。工度曲。自鳳齡、韻雪之嫁也，后起之秀，則有潘翠珠、沐繡翎諸人，而姬之名最著。

　　阿福者，忘其姓，居胥門，流寓申江綠雨寮。寮本一邑之勝，施蘿作障，疊石成山，裘馬如云，鈿車如水。姬艷冶之名，傾動一時。性委宛，善飲酒，喜浮大白，酡顏星眼，強(qiáng)要人扶。倚繡榻，背銀缸，解羅衿，捉玉腕，肌拊凝脂，春探豆蔻，香囊叩叩，絲履弓弓，處以卻塵之褥，護(hù)以翡翠之衾，而姬不知也，蓋玉山頹矣。此也仙所述，當(dāng)此境者，令人真?zhèn)�銷魂。

　　楊玉娟，小字自馥，居虎嘯橋，流寓金陵鈔庫街�？∫菝骰�，修眉橫波。甲子秋，琴仙、娛谷、鏡卿偕試白門，遇姬于秦淮水榭，與鏡卿邂逅目成焉。翌日，同人集王韻秋水榭。韻秋名桂，故為琴仙昵，圓靨清矑，肌膚玉雪，亦秦淮翹楚。席間以玉娟詢述目成狀，韻秋笑目鏡卿曰："若是，儂則當(dāng)為瘦腰人急療饑渴。"乃以油壁迎之來，瓊席甫即，眉語旋通，射覆飛觴，靈心激注。觴政值生，浼度曲，姬為歌明人傳奇《占花魁》一闋。酒闌，同人慫恿生送之歸。申后約，訂明當(dāng)集綠云圖室，蓋即洛陽女兒對門居。室為毛君畹蘭別業(yè)，俯清淮，面丁字簾前。毛復(fù)廣交游，名流云集。先是有欲得姬一笑者，屢靳之，至日聞姬之為生至也，命侶咸集，姬殊落落。比生至，則媚靨圓，瓠犀展，捧研吮毫，以扇乞書。生為寫紅豆折枝，并系以詞。夕筵既闌，眾賓就散，眉月銜嶺，涼星壓波，乃憑露檻訂星期，出袖藏絡(luò)繡羅帶一襲贈生。生固豐于才，而嗇于財者，轉(zhuǎn)難之，姬曰："妾身值金二百，君第謀其半，妾當(dāng)鬻釵珥，得如數(shù)。"生終以四壁為慮，未之頷。毗陵某生者，愿與生訂縞纻，且艷其事，攜朱提付生，將為石家半斛珠。生卻之。比竣試，有力者欲強(qiáng)要之，以重金啖假母，豫買舟河干。將為褰裳之涉。姬偵知之，有遁志而未發(fā)也。中秋夜，同人復(fù)置酒綠云圖室，爭致之，珊焉來遲。雙黛縈愁，默默不一語，數(shù)拈帶而已。索巨觥痛飲，并酬生，黯然告別，厥明而為驚鴻之逝。時八月既望朝也。生亦尋為友招游攝山，追賦十絕以寄。茲錄其三："酒鱗瀲滟感瓊卮，樺燭生煙綠繚眉�？质峭�鄉(xiāng)試相問，微波剛住水仙祠。""曾呼雙槳訪清溪，長板鶯花半已迷。喚出尊前楊妹子，六朝山色盡眉低。""木蘭催上太匆匆，懊惱絲楊萬縷風(fēng)。便放石城煙艇去，莫愁湖上最愁儂。"讀其詩，可知其情之一往而深矣。

　　陳桐香，字璧月，行三，浙之姚江人。微眺含睇，蛾眉連蜷，裙下雙趺，尤為罕儷。工演劇，非崑非弋，俗謂花鼓戲者是。浙東瀕海邑，厥風(fēng)甚盛。時值木綿脫樹，采擷盈野，以戲進(jìn)者日集，姬獨(dú)不屑為。往來吳越間，所識多豪門右族，貴戚公子�；蛸I舟向村落，居人斂錢演劇，士女如云，負(fù)販駢集。陸博蹋球之徒，以及游手無常業(yè)者，往往藉姬以食，姬可謂超乎流輩矣。然姬少傾心于梁溪某公子，有終焉之志。將之邗江，公子填詞贈別云："阿娘知道嫁東風(fēng)，挈兒也作飄零絮。"蓋時姬尚十五待字女也。今二十五年矣，十載江湖，依然漂泊，豈姬之初志哉！春初攜其假妹小憐來，小憐姓唐氏，名愛。腰支瘦削，眉黛間蘊(yùn)可憐之色，時稱為兩璧人，相邀者益無虛日。余遇之邑中吳丈家席間，主人為姬乞名，碧城生字以璧月，以小憐字唐姬。酒半，愿登場為諸君壽，而諸君亦為姬樂盡一觴。燈樹百枝， 氍毹六尺，雙花掩映，紙醉金迷。迨眾賓散，漏下已四鼓矣。是日同人餞春武邱舟中，會者十有二人，翼庵、碧城生、謙谷、惺泉、良甫、竹士、云巖、伯冶、七夕生、鏡湖、漁子暨余也。極天涯詩酒之樂，故并記之。

　　小傳補(bǔ)遺

　　董雙婷，貌豐盈以莊姝，膚溫潤而苞玉，秾纖合度，沈詳不煩。初姬姊小雙，適人去，門前冷落，車馬恒稀，假母強(qiáng)姬出應(yīng)客。年甫及笄，娥娥罕媲，于是客集如故。碧城生游吳下，耳姬名，往訪之。時曉妝未竟，珠簾低卷，發(fā)長委地，雙臂雪白如藕。生一見心許，解玉連環(huán)以贈。明日，姬折柬招生，生不果往，為書"云璈館"額，同人賦游仙詩以紀(jì)事。聞生去吳，遂忽忽若有所失，常謝客。今復(fù)避地鄉(xiāng)居，黃鶯惜別，紅豆相思，吾知鐘情者，其必有以處姬也。

　　崔髫卿，名鬟，漱英校書女弟也。鬒而美，珊珊豐骨，宛約輕盈。少時為姊所掩，不甚著名，姬亦羞對客，故過綠云樓者鮮覯焉。春三月，種榆仙吏、碧城外史偕過吳門，同人送別武邱，遂訪姬于婪尾花下。紅闌十二，擁髻微吟，聞客至，半晌，抬身，新妝■⑶鬌，仙袂翩躚。乃設(shè)瓊席，喚索郎，贈小草兮將離，歌陽關(guān)之三疊，譬之飛鳥依人，人自憐之。外史拈蓉裳農(nóng)部詩句，書楹帖以贈云："嬌如新月真宜拜，瘦到秋花轉(zhuǎn)耐看。"為傾倒至矣。

　　杜麗云，居城中。余固不識也，友人為余數(shù)稱之，嘗有事至蓉湖，蓉湖友人復(fù)謂曰:"自姬往吳中，此地群空冀北矣。"則姬之聲價可知。

　　顧雙卿，居城中。姽婳幽靜，體貌■⑷娟。院中多假女，姬獨(dú)依母以居，母絕愛之。然喜豪飲，嘗與客約，終日無食，飲巨觥，角勝負(fù)，禁之勿可，其憨態(tài)若此。有戲為諸姬作飲中八仙歌者，姬其一焉。工度曲，善觴政，與邑中某生善。

　　張輕云，居下塘。偶訪黃月娵于卞家弄，月娵已他徙，銅環(huán)半啟，繡幕深垂，庭前海棠一樹，含苞未放，闌東懸鸚鵡籠，見客至，呼下簾，乃逡巡不敢入。姬下階相迎，年未破瓜，瑰姿艷逸。延入座，烹佳茗以餉客。相逢意外，良有夙因，歸而記此，竊喜天臺之誤入也。別后贈以一律云："意外相逢定夙因，藍(lán)橋深處見云英。艷能蔽月應(yīng)長好，舞學(xué)回風(fēng)最有情。金雁斜飛春按瑟，玉鸞微語夜吹笙。尊前領(lǐng)取殷勤意，合與苕華署小名。"

　　金秀林，居上塘。客有為姬請傳者，余曰："余以無聊，為花寫照，無去取，無軒輊，偶拈一人一事，引而申之。但于姬未之見，亦未有聞，故不載。"客曰："盍即以不傳傳之。"乃補(bǔ)錄焉。

　　盛畹香，行大，居城中。瘦削娟楚，善歌辭，能奕棋，曲房低幾，清簟疏簾，往來多知名士。未幾，為郡吏計購去，隨風(fēng)飛絮，無力自持，邯鄲才人，竟歸廝養(yǎng)。石城朱佇汾懊恨欲絕，賦詩寄懷云："邀得月來應(yīng)是姊，化為云去只愁卿。"又云："誰憐桃臉秋來淚，灑上青衫一樣多。"后邂逅于白公堤畔，雖似曾相識，然已憔悴羞郎矣。妹麗云，亦相繼適人。

　　程棣香，行四，居濠上。態(tài)濃意遠(yuǎn)，霞舉軒軒，與畹香稱莫逆。生素有拘方名，無所惑，獨(dú)愛姬，留連宛轉(zhuǎn)，若不勝情。嘗之申江，姬駕舟送至途，別數(shù)日，郁郁不自得，裹紅淚以寄，嗟乎尤物移人，莫能自主！當(dāng)其意之所屬，如磁石之引針，琥珀之拾芥焉。然而青樓薄幸，不獨(dú)樊川，熱趕郎豈少哉？生與姬可謂一往情深矣。

　　沈素琴，居城內(nèi)麗娃鄉(xiāng)。淡妝素服，不事鉛華，粗識字，喜誦唐人詩句，對客無寒溫語，惟借扇頭書約略讀之，可以想其風(fēng)趣矣。有某生僑寓金閶，與姬交綦密，席間歌玉茗傳奇《折柳》一闋，生以事傷薄幸止之，姬曰："君誠多情，然小玉赍恨無窮，正使人人鑒此情癡，則死將不朽。且彼自薄命，于十郎何尤？"生默然無以應(yīng)。嗟乎！紫玉誰憐？黃衫何處？姬殆古之傷心人與？

　　周新官，居山塘。貌黑而津，娭光眇視，豐致嫣然，時人以墨牡丹稱之。

　　以上補(bǔ)入

　　馬姬少未有名，隨園老人過吳門，名之日如蘭。老人詩所謂"如蘭二字付卿卿"是也。瀕行與姬約，返吳當(dāng)作兩月聚。至梁溪，盛稱姬于嵇公子集虛，謂向來評泊群花，必如其分，獨(dú)于姬莫得形容語。公子曰："豈即不著一字，盡得風(fēng)流者與？"老人擊節(jié)，相與大噱。時與集虛送客胥江，舟中述此，取以補(bǔ)姬傳之略。

　　宛蘭落籍后，乞贈言于錢唐陳云伯，云伯為作小傳云：杜姬凝馥，吳之吳趨里人。生而玉靚花明，麗入圖畫，秉性幽素，蕙心蘭氣。曳紈縠，被金翠，非其志也。妙解音律，尤工胡琵琶，銅炫銀甲，轉(zhuǎn)軸一奏，四座禁不發(fā)聲，至變調(diào)入破，指無停撥，紋無滯響，覺蘭陵王著銅面具，馳快馬入陳，無此豪快也。昊中多工此技，無出姬右者，因稱第一琵琶云。姬貌明麗，皎若朝霞，品花者以天香國色，宜為牡丹。而姬獨(dú)愛蘭，謂"美人香草，擅芳空谷，由其色佳其品潔也。"嘗誦汪誦茗"一種幽芳宛是蘭"句，因以宛蘭自號。所居研花樓，在水潭側(cè)，紅簾碧檻，鏡影澄波，鳧鼎螭盤，位置妥帖。素諳琴理，兼參畫禪，文人翰墨，尤所心嗜，長箋短幅，橫陳四壁，玉軸檀冊，盛以桂櫝，雜置鏡臺香奩間，拱璧視之勿翅也。吳中繡谷園蔣氏，故有楊子鶴所繪《張憶娘簪花圖》，國初諸老，題詠幾遍，袁簡齋詩所謂"袖角裙邊半姓名"是也。春瑤倩周君云巖仿其意，作《后簪花圖》，江左能文之士，咸為賦詩。卷中人規(guī)模相似，得毋即憶娘后身耶？七夕生與姬善，星河案戶，密誓三生，是夕室中蘭開，有雙頭并蒂者，咸以為兩人真意所感。山陰王梅卿女士為寫《同心蘭圖》，沈茂才鏡卿賦焉。姬之將歸于生也，假母積逋負(fù)三四千金，將以居奇，生籌千金不足，姬則質(zhì)釵珥，又假他債以自贖。姬既孑身出，而昊之人，以姬負(fù)重名，不欲其去，則假他詞嚇之，謂生故貧窶，不足以活，又謂室中人妒，將不容，姬咸不應(yīng)，惟謂生曰："今日之事，妾生死依君矣！望君如歲，忍相待乎？"余之再經(jīng)吳門也，適生以此事未得籌策，謂余曰："某德薄不足辱第一人，請為君作蹇脩可乎？"余素聞其事，辭不可，惟請一見顏色以為幸。時姬已移居妹家矣，至則遲久不出，強(qiáng)之，方出。天人玉立，光采照耀，一揖而退，重簾寂然。生為道余傾慕之意，請奏其技，不可，強(qiáng)之，乃隔簾為奏《出塞》、《人塞》之曲，予賦詩記之，并囑同人排當(dāng)其事，姬終歸生。

　　茝香蔣姬，初不知其能詩，偶于張伯冶家，見數(shù)紙楚楚，同誦其題《翦秋羅》云："幾叢寥落夕陽中，冷蕊疏花也自紅。莫翦輕羅作團(tuán)扇，漢宮昨夜起秋風(fēng)。"

　　香雪性慕風(fēng)雅，酷嗜翰墨，遇文士過從，必持紙乞詩。竹士云："乞詩就燭拂紅螺。"碧城生云："美人磨墨乞題詩。"皆紀(jì)實也。種榆道人書楹帖以贈云："與誰吹月秦樓去，憶我探梅鄧尉來。"

　　杜宛蘭既歸陳君瓜亭，布裳操作，不復(fù)理舊時故業(yè)矣。瓜亭以其小像，遍屬名流題詠，靈芬館主有句云："拋卻檀槽理繡線，無人知是鄭中丞."蓋紀(jì)實也。宛蘭女弟小蘭，藝不及其姊，而色過之，遂為都知錄事之冠。后為有力者量珠聘去。戊辰春，靈芬館主偕客至其家，招周君云巖為作小影，周君以婿病，不果至，遂已。然嫵媚之態(tài)，猶宛宛想見之。壁間有人題六絕句甚工，其第五章，蓋為宛蘭作也："阿憐玉體阿蘋衣，又見蘇娘最小時。說與春寒須護(hù)惜，未妨簾幕至今垂。""國香慢曲盡人夸，肯降城南張碩家。錄就小名兼姓氏，可憐葉葉與花花。"按小蘭姓葉，故云。"傾國真宜通體看，風(fēng)情煙視畫來難。郭熙大有春山手，商略眉痕到筆端。""相見嫣然去黯然，催人畫舫系門前。從來未識楊枝意，不管歡場管別筵。""宛轉(zhuǎn)房櫳舊有情，檀槽銀撥響棖棖。十年前事無人說，多謝鸚哥記姓名。""匆匆舞席與歌茵，一曲春風(fēng)未算春。領(lǐng)略風(fēng)光須細(xì)膩，始知元九是才人。"

　　以上補(bǔ)事末一則，淞北玉魫生贅入。

　　〖注：■⑴，艸 ＋曳，古天字�！觫�，上嬐下酉，音懕yān，含怒�！觫牵�上髟下委，wǒ�！觫�，女＋便，pián�！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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