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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光朝偽東宮偽后及黨禍紀(jì)略

　�。ㄇ澹┐髅�世

　　戴名世（1653--1713） 清文學(xué)家，字田有。安徽桐城人。為文長于史傳，留心 明代史事，訪問遺老，考訂野史�？滴跛氖�一年（1702年）刊行《南山集》，其中多采方孝標(biāo)《滇黔紀(jì)聞》所載南明桂王時事。五十七歲中進士，任翰林院編修。三年后為御史參劾，以“大逆”罪被殺。此案牽連數(shù)百人（方孝標(biāo)已死，亦被戮尸）。

　　說戴名世

　　自古文人總是視自己民族的文化為自己生命的重要構(gòu)成，不管歷史如何變遷，總是守著自己尊奉的文化不放，甚至不惜性命地千方百計傳民族文化于后世，奉孔子云“太上立德，其次立功，其次立言”為立身之銘，若曹子恒視文為“不朽之盛事”，這種思維和固執(zhí)的精神害苦了歷史上不少文人。

　　有清一代桐城多出仕人，有方以智、方苞、張廷玉流的騰達飛黃，亦有戴名世輩的可悲厄運。以戴名世與方苞而言，倆人自康熙三十年在京師同貢于太學(xué)相識，其后近二十年，倆人交往甚密，在顛沛的生涯中，互為知音，于古文創(chuàng)作相與切磋亦相互推崇，并盛名于時。然而后來，在清統(tǒng)治者對漢族士大夫籠絡(luò)與威壓并舉的政策下，一個飛黃騰達至君側(cè)，一個蒙罪慘死于刀下，命運相迥，判若云泥，這是為何呢？

　　這恐怕要從人的文化背景和文化心態(tài)方面去找原因。明朝的覆亡震憾了漢族士大夫的心靈，使他們陷入沉痛的反思，對有明一代的政治、哲學(xué)重予檢驗和批判。他們或希望通過翊護程朱理學(xué)以挽救頹敗的世風(fēng)，或者希望通過對理學(xué)的剖析和批判來還儒家道統(tǒng)的真面目，這正表現(xiàn)出當(dāng)時在時代的囿限下封建士大夫的思考與探索，不屈與抗?fàn)�，由是造成清初�?jīng)學(xué)的復(fù)盛。皮錫瑞說清初“王、顧、黃三大儒，皆嘗潛心朱學(xué)而加以擴充”，其意圖正在于通過依附儒家經(jīng)籍以保存民族意識，通過整理古代學(xué)術(shù)以闡揚民族精神。這種文化氛圍的影響正決定了戴名世的思想和命運。

　　也許是久受桐鄉(xiāng)儒風(fēng)侵潤，生長于清的戴氏卻偏偏對晚明縈懷情愫，恨國家墮而篡于亂賊之手，宗社坵墟，璇樞無望的悲苦，使他只得懷著遺民之念以孤高自許，誓為僻鄉(xiāng)的博學(xué)高隱之士。在滿清嚴(yán)威統(tǒng)治下的中國，到處充滿了鐐銬和呻S吟Y，那些負(fù)有氣節(jié)的遺民志士，其地位和境遇是極困頓艱難的，其精神和思想亦是極矛盾痛苦的。在我們今天看來，明清兩代同是封建王朝，沒有根本區(qū)別，但在于明末清初的漢族士大夫來說，封建倫序上當(dāng)然要尊奉明朝，這是大節(jié)所在，顧炎武提出“博學(xué)于文，行已有恥”的旨意就在于此。倘他在南山下開館授徒終身倒也罷了，卻偏耐不得窮寂，經(jīng)不住康熙帝的功名誘惑，后來披塵奔科舉途上去求利祿了，唱起“今天子盛德神功”的頌歌，前倨后恭，判若云泥。促使戴名世晚年致仕事清的原因，除了他家庭生計的艱難和有志參與撰修明史外，最主要的原因還在于康熙帝的崇尚程朱與他的思想產(chǎn)生了共鳴，使他改易了遺民終身的舊愿，去潤飾太平。

　　可憐考了二十多年，待進士及第，巳經(jīng)五十七歲。這時該安享榮華了，然而，他卻文人脾性發(fā)作，固有文化的情結(jié)作怪，竟想起去搜尋南明史料，欲撰明史以求不朽。官修明史在當(dāng)時要真實記載南明抗?fàn)幍氖穼嵤遣豢赡艿摹４髅�世很�?dān)心南明宏光，隆武、永歷地方數(shù)千里，首尾十七八年的殘喘歷史因此而湮沒無聞，于是他時訪明季遺老，考求故事，兼求明季野史，參互校訂，以冀成書，來寄托他的遺民之思，發(fā)揚漢族文化的輝光。然而，奴才是難做的，清==殘酷地絞殺一切違逆現(xiàn)政權(quán)的漢族士大夫，哪怕只是意識上的反抗也不容許，皇權(quán)統(tǒng)治下的大清怎能容許有人抱著故國之思不放呢？他的行為與其大清翰林院編修的身份有悖，當(dāng)然為力圖扼殺民族意識和文化的清王朝所不容，他的悲劇便是必然的了。天地間只有渴血的野獸和供作驅(qū)使的牲口呵！戴名世真的有些書呆子氣了，盡做些御用文人最忌的事。進士及第的第二年，便因文引禍，為趙申橋所劾，說他私自收集南明史料，甚至直呼末朝年號，康熙一怒之下，他便丟了性命，險些滿門斬首。求功名汲汲何其苦，棄利祿忽忽何其速！戴名世的終于被殺，正反映出生活在那個時代的漢族士大夫為他人砧上肉的悲慘命運，任你怎樣掙扎也難以逃脫。

　　歷史轉(zhuǎn)折中的人，由于處在矛盾的峰頭浪尖，內(nèi)心總是充滿激烈的文化沖突，入世求功的欲求，留名于史的心愿，戀舊與趨新的纏想，對自已民族文化的執(zhí)著，屢屢表現(xiàn)為令常人難以理解的悖行。戴名世是矛盾的人，是因為他生于矛盾的世。作為漢族士大夫，他自然思明反清。然晚明政治的腐朽實在令海內(nèi)寒心，康熙朝的清明鼎盛卻歷歷在目。避世高隱與求取功名的矛盾始終糾結(jié)于心，雖然功名之心后來居上，但思明的情結(jié)從來未泯。于是便有了中進士后的反思，欲揭明之失，吊明之亡。他總想著書立說，立弘愿將其民族文化之傳統(tǒng)傳承下去，為保守那一份自由的民族文化精神，以避免有一天全民族出現(xiàn)讓他傷心的“異化”。以致于自身被異族統(tǒng)治和異族文化的輪轂所碾碎。

　　戴名世如此，歷史上蹈矩者亦多。陳寅恪先生在談到王國維的自沉昆明湖時，曾說王國維是被“文化所化”之人，是以身殉了即將銷亡的文化，其實戴名世早已為其先楷。

　　有許多像戴名世一樣矛盾的人，才有那許多文人自相矛盾的文章，許多矛盾的事情，這便是歷史。偉哉悲哉，千古之士!

　　嗚呼，自古南渡滅亡之速，未有如明之弘光者也！地大于宋端，親近于晉元，統(tǒng)正于李�睿�而其亡也忽焉！其時奸人或自稱太子，或自稱元妃，妖孽之禍，史所載如此類亦間有，而不遽亡者，無黨禍以趣之亡也。黨禍?zhǔn)加谌f歷間，浙人沈一貫為相，擅權(quán)自恣，多置私人于要路；而一時賢者，如顧憲成、高攀龍、孫丕揚、鄒元標(biāo)、趙南星之屬，氣節(jié)自許，每與==相持。而高、顧講學(xué)于東林，名流咸樂附之，此東林黨禍所自始也。國本論起，兩黨相攻擊如仇讎，嗣是有妖書之役、梃擊之役，迄數(shù)年不定。神宗晚節(jié)，鄭貴妃寵愈甚，其子曰福王，上于諸子中獨憐愛之；王皇后無子，光宗于兄弟居長，久未冊立，而貴妃早貴，顧天下有出鄭氏上者輒觖望，即上亦兩難之。一時名流以倫敘有定，請早建太子，語頗侵鄭氏。上怒，或黜，或廷杖，相繼不絕，而言者彌眾，皆以斥逐為名高。==如沈一貫與申時行、王錫爵，皆主調(diào)護，而言者遂亞攻之。然上意亦素定，卒冊光宗為太子，而福王之國河南，所以賚予甚厚，諸子不得與比焉。國本既定，兩黨激而愈甚：泰昌、天啟，紅丸之役、移宮之役，中朝相爭，如蜩螗沸羹，與梃擊號為三案。及魏忠賢為政，浙黨盡歸魏氏，作書言三案事，訴斥東林，號曰《三朝要典》。于是東林駢死牢戶，余斥逐殆盡。烈皇帝立，定逆案，焚《要典》，而魏黨皆錮之終身。

　　崇禎十四年正月，流賊李自成陷河南府，福王遇害，世子走懷慶。事聞，上震悼，輟朝三曰，泣謂群臣曰：“王皇祖愛子遭家不造，遘于閔兇，其以特羊一告慰定陵，特羊一告于皇貴妃之園寢�！焙幽嫌兴靖臍浲酰�具吊衤遂；世子在懷慶，授館饋餐，備兇荒之禮焉。世子尋嗣封福王，王元妃黃氏早薨，繼妃李氏殉難死，王與潞王先后避賊南奔。

　　崇禎十七年四月，烈皇帝兇問至，南京諸大臣議立君，意多屬潞王；而東林以三案舊事，有嫌于福邸，亦不利立福王�？偠进P陽馬士英遺書諸大臣，言福王神宗之孫，序當(dāng)立。士英負(fù)縱橫才，初為太監(jiān)王坤所構(gòu)謫戍。阮大鋮者，名在逆案中，時時欲出不得間，而與士英最善。崇禎中大學(xué)士周延儒之再召也，大鋮歸于延儒，求薦己，延儒難之，遂以士英為托，曰：“瑤草復(fù)起，是即大鋮復(fù)成也！”

　　瑤草，士英字也。延儒入京見帝，言馬士英有邊才可用，遂起為鳳陽總督。至是大鋮與士英謀立福王，以福王與東林有郄，福王立，東林必逐，如此而逆案可毀，己可出也。兵部尚書史可法、詹事府正詹事姜曰廣、兵部右侍郎呂大器遺書士英，言福王有失德，非人君之度，不可立。是時士英兵權(quán)在握，與大將黃得功、高杰、劉澤清、劉良佐深相結(jié)，諸將皆愿立福王，如士英旨，吏科給事中李沾復(fù)從中主其議，于是以福王告廟。五月己丑，群臣勸進，王辭讓，遂以福王監(jiān)國。

　　是曰大清兵入北京。壬辰，以史可法為東閣大學(xué)士兼兵部尚書，姜曰廣為東閣大學(xué)士兼禮部尚書，俱入閣辦事；以馬士英為東閣大學(xué)士兼兵部尚書、都察院右都御史，仍才督鳳陽�？煞ㄕ埛纸�北為四鎮(zhèn)，以得功、杰、澤清、良佐分統(tǒng)之，所收中原州縣，即歸統(tǒng)轄；天下既定，爵為上公世襲。復(fù)奏設(shè)督師于揚州，節(jié)制諸將。馬士英率麾下兵渡江，與群臣合疏勸進，壬寅，王即皇帝位，以明年為弘光元年。甲辰，以忭城伯趙之龍總督京戎政，密諭參將王之綱，迎母妃于河南郭家寨。李自成遣偽制將軍董學(xué)禮率兵南下，至宿遷，總督漕運路飛遣兵擊敗之，擒偽防御使武愫。尋尊皇考福恭王曰貞純蕭哲圣敬仁毅恭皇帝，妣□氏曰孝誠端惠慈順貞穆皇太后，皇祖妣貴妃鄭氏曰孝寧穆溫莊惠慈懿憲天裕圣太皇太后�；侍�后、太皇太后皆生稱也。嘉靖中，已厘正先朝之誤，而禮臣不考，猶仍其失焉。

　　遙上母太妃鄒氏尊號，曰恪貞仁壽皇太后，謚元妃黃氏曰孝哲懿莊溫貞仁靖皇后，繼妃李氏曰孝義端仁肅明貞潔皇后。

　　帝既立，可法為首輔，亟召天下名流，以收人心。而士英挾擁立功，入==，內(nèi)通中官，外結(jié)四鎮(zhèn)，出可法于外為督師，士英遂為首輔。四鎮(zhèn)惟黃得功忠勇奉朝命，而余皆驕悍，不可法度使。得功進封靖南侯，左良玉寧南侯，封高杰為興平伯，劉澤清為東平伯，劉良佐為廣昌伯。可法至揚州，為高杰所困，可法開誠示杰，杰感動，愿為可法死。黃、劉與杰交惡，士英亦怒杰之為可法用也。文武離心，內(nèi)外解體，可法疲于奔命，而國事曰裂。上優(yōu)柔不斷，而性寬厚，政事一委任大臣，不從中制。坐是法紀(jì)皆廢而廷臣無不恣肆，通賄賂。中官之?dāng)垯?quán)婪賄尤甚，自以從福邸來，流離奔竄，取金錢為衣食資，上亦憐之而不之罪也。

　　及阮大鋮入，而黨禍復(fù)烈，讒慝宏多，國家曰以多故。上在宮中，每頓足謂士英誤我；然大權(quán)已旁落，無可如何。而上多聲色之好，自六月庚辰，詔選淑女，自是訪求之使四出，識者早已料其不能終矣！誠意伯劉孔昭奏都察院右都御史張慎言；李沾己升太常寺少卿，奏呂大器定策懷二心，兩人大鋮黨也。上曰：“朕遭不造，痛深君父，何心大寶？直以宗社攸關(guān)，勉承重任；效忠定策諸臣，朕已鑒知，余不必深求�！币讯�慎言及曰廣皆以爭大鋮之出，相繼引去，士英薦前光祿寺卿阮大鋮知兵，予冠帶，召見。戶科給事中羅萬象，御史王孫蕃、陳良弼，大理寺丞詹兆恒，應(yīng)天府丞郭維經(jīng)，懷永侯常延齡等，交章言大鋮名在逆案，不宜召。上弗聽。大鋮入對稱旨，且伏地哭曰：“陛下只知君父之仇未報，亦知祖母之仇未報乎？”祖母謂鄭貴妃也。以三案挑激上怒自此始。安遠侯柳祚昌復(fù)薦之以為兵部右侍郎，旋進尚書。左都御史劉宗周言于上，請勿用，弗聽。

　　七月己丑，以左懋第為兵部右侍郎，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，奉使燕京，杰、澤清舉故總兵陳洪范副之。至燕京，懋第不屈死；洪范陰輸款，且請南行為間。

　　既至，密奏得功、良佐與敵通。二人上疏自辨，上曰：“此反間，不足信�！焙榉秾そo假去。后洪范奉太后，并執(zhí)潞王以杭州降。自李自成敗走西安，山東諸州縣殺其偽官，復(fù)為明守，而南中無一官無一兵出河北；自濟寧以西皆北降，惟濟寧設(shè)守。八月大兵趨濟寧之下。先是劉宗周在籍，自稱草莽孤臣，請上親征；又言四鎮(zhèn)不宜封，姜曰廣擬優(yōu)旨宣付史館。而宗周連疏言中外諸臣皆可誅，四鎮(zhèn)皆怒，杰、澤清、良佐各疏劾宗周激變軍情，搖動乘輿。又與得功合疏，言姜曰廣將危社稷。四鎮(zhèn)之橫曰甚，而士英藉以逐姜、劉，用大鋮。自是中朝之權(quán)，藩鎮(zhèn)皆得操之矣！

　　初大鋮以逆案廢錮，屏居金陵城南，溷于聲伎。當(dāng)是時東南名士，繼東林而起，號曰復(fù)社，多聚于雨花桃葉之間，臧否人物，議論蜂起，而禮部儀制司主事周鑣實為盟主，其詆排大鋮，不遺余力。大鋮嘗以梨園子弟為間諜，每聞諸名士飲酒高會，則必用一二伶人闌入別部中，竊聽諸名士口語，顧諸名士酒酣，輒戟手詈大鋮為快；大鋮聞之，嚼腭捶床大恨。會流賊擾江北，烽火及于瓜步浦口。

　　諸名士疑大鋮且為賊內(nèi)應(yīng)，則刊檄討之，署曰留都防亂；無錫顧杲為首，而貴池吳應(yīng)箕、劉城，宣城沈壽民、唐允甲，宜興陳貞慧，松江徐孚遠，吳縣楊廷樞、錢禧，歸德侯方域數(shù)十百人附之。大鋮內(nèi)銜曰懼，獨身逃匿于牛首之祖堂，使其腹心收買檄文，愈收而布愈廣。大鋮之客語大鋮曰：“周鑣之名，以詬公而重，諸名士黨人又以詬公者媚鑣。”于是大鋮怨鑣及諸名士刺骨，一旦得志，即起大獄殺之，而未有以發(fā)也。及驟貴用事，與中官比��匿，逐諫臣，逆案諸人如袁宏勛、楊維垣等，次第起用。先以蜚話逮鑣及前山東按察使僉事雷演祚，系刑部獄，從吏訊，而捕囚諸名土，校尉紛出，蹌踉奔竄，善類為之一空；定從逆六等條例，凡素有清望不悅己者，輒竄入其中，或有真失節(jié)者，反以賄免。群臣曰上疏相詆誹，上亦厭之，詔曰：“朕遭九六之運，車書間阻，方資群策，旋軫故都。乃文武之交爭，致異同之曰甚。先皇帝神資獨斷，匯納眾流，天不降康，咎豈在上？

　　爾諸臣鑒于前車，精白乃心，匡復(fù)王室；若水火不化，戈矛轉(zhuǎn)興，天下事不堪再壞！且視朕為何如主？”

　　皇太后至自河南，遣靈璧侯湯國祚告于南郊。楊維垣追論三朝黨局，上曰：

　　“宵人躁竟，不難矯誣君父，以遂其私，姑不追究；其《三朝要典》，禮部訪求入史館以存列圣慈孝之實�！庇肿嗄姘付嗤�，命吏部分別起用。九江總督袁繼咸上疏，言《三朝要典》為先朝所焚，不宜存，而左良玉亦上疏論之。上曰：“此朕家事，列圣父子兄弟數(shù)十年無間言，諸臣妄興誣構(gòu)，今物故幾盡，與在廷諸臣功罪無關(guān)，朕已悉從寬宥，不必疑猜�！痹�宏勛奏繼咸庇護三案，繼咸上疏自辨。

　　上曰：“繼咸身任封疆，當(dāng)一心辦賊，不得借端生釁！”

　　先是湖廣巡按御史黃樹以論士英被收，倚良玉不至，先后得罪者亦多奔良玉軍；而呂大器先是劾士英以入朝為名，橫據(jù)==，賣官鬻爵，請上罷斥，上弗聽，尋致仕去，至是逮之，亦不至。失職之臣，�鸣脪斗�鎮(zhèn)以抗朝廷矣！是時庶官非賄不入，==與中官、勛衛(wèi)、藩鎮(zhèn)皆得操用舍之權(quán)。吏部尚書徐石麟不獲舉其職，去位。兵部之婪賄尤甚，奸人挾多金入都，即曰可為大帥。前官方在任，而后官升授者累累皆是；及抵任互爭，乃令新者候缺，而舊者欲固其位，仍輸賄，新者亦更加賄，以求舊者之速去。武弁橫行都邑，人莫之敢指。大鋮黨亦盛，張孫振、趙之龍、馮可宗皆為之爪牙，曰以報怨殺人為事。其大旨務(wù)以離間骨肉，危動皇祖母，中諸名流以非常之法。當(dāng)擁立時，操異論者僅數(shù)人，而士英輩欲自張其功，凡有糾劾，必以此誣之。

　　元年春正月，開封總兵許定國北降，誘殺興平伯高杰。二月，鴻臚寺少卿高夢箕奏先帝太子在杭州。先是有妖僧大悲從北來，自稱為先帝，又稱為齊王，又稱為潞王；下鎮(zhèn)撫司訊，又稱為神宗子，因?qū)m闈有隙，寄養(yǎng)民間，長而為僧，辭連潞王與故相申時行。禮部尚書錢謙益于是奏奸僧誣蔑，而戶部侍郎申紹芳為祖訟冤，錢謙益自白，俱奉旨慰諭。而張孫振、阮大鋮欲藉以起大獄，為匿名帖布于通衢，海內(nèi)清流如徐石麟、徐淠、陳子龍、祁彪佳、夏允彝、楊廷樞之屬，皆入其內(nèi)。士英性本疏闊，不欲殺人，而大悲所言，一無所牽染，其獄遂止。二月晦，棄大悲于市。

　　而明曰國中傳言曰：“太子至矣！”上初閱夢箕奏甚喜，遣中官蹤跡，至錢塘江上得之。三月朔至京，廷臣及士民擁觀，人人色喜。明曰，舉朝始知為高陽男子王之明也。之明發(fā)垂肩，肌理白而舉止輕率，身傴僂而容有愁；初至居興善寺，已移至錦衣衛(wèi)馮可宗邸舍。上御武英殿，命群臣及左春坊左中允劉正宗，右春坊右中允李景廉，前詹事府少詹事方拱乾等審視。正宗等皆前東宮講官也。拱乾上，指稱方先生，及問正宗等，皆不識。又問講書何地，講何書，習(xí)何字，皆不符。兵科給事中戴英進曰：“先帝十六年冬，御中左門親鞫吳昌時，太子侍旁，憶之乎？”不對。群臣環(huán)詰之，乃言姓名為王之明，故駙馬都尉王�敝�侄孫，曾侍衛(wèi)東宮，家破南奔，遇夢箕家奴穆虎于逆旅，遂共臥起，穆虎教之詐稱太子，拱乾則于侍衛(wèi)曰識之也。奏上，下之明中城兵馬司獄。之明在獄中，嬉戲自得，好飲酒，酒酣即長歌，終夜不止。獄囚與之親者，問汝果太子耶，偽耶？皆不答。

　　居數(shù)曰，上遣中官張朝進同東宮伴讀邱志忠至錦衣衛(wèi)，召之明再行審視，之明色甚恐。志忠審視良久，言曰：“太子識我乎？”之明不答。錦衣衛(wèi)從容勸其無恐，之明對曰：“休矣！休矣！”志忠仰而祝曰：“以先帝之仁圣，遭禍亂至此，今無血胤，海內(nèi)傷之。若果先帝子，愿天誘其衷！”遂辟踴大哭，之明卒不語。當(dāng)是時，天子暗弱，馬、阮濁亂朝政，人情憤激，皆謂太子為真，訛言繁興，一唱百和，不可止也。大鋮輩又欲藉以起大獄，陷清流，而夢箕被酷刑，欲其有所連染。夢箕大言曰：“入他人罪，不能出我也！”于是人情益懼。黃得功上疏，言：

　　“先帝之子，及陛下之子，真?zhèn)挝幢�，乞多方保全，以謝天下；若遽加害，天下必以為真東宮矣！”乃命養(yǎng)之獄中，俟布告天下，愚夫愚婦皆已明白，然后正法。

　　袁繼咸及湖廣巡撫何騰蛟俱上疏乞保全；而劉良佐并言太子童氏之事，謂上為群臣所欺，將使天倫滅絕。

　　童氏者河南人，自稱上元妃，河南巡撫越其杰、巡按陳潛夫信之，具儀從，送至京。上大怒，下童氏錦衣衛(wèi)獄。童氏色喜而甚口，秉筆太監(jiān)屈尚忠至獄中視之，童氏一見知其姓名；而所言王宮事皆不合，乃刑之，言在福王府為西宮，又言為邵陵王宮人，且曰：“吾之與王別也，嚙胸為記，分金為質(zhì)；別后生一子，今四歲矣�！痹讵z中時時號泣，曰：念其子不置。既被刑，稱病，上命醫(yī)調(diào)治候鞫，勿令致斃，于是醫(yī)者進視不輟。一曰，忽不肯飲藥，求獄官為之祈禳，自言己干支、生三十二年矣。獄官詭為之書符祈禳，童氏稱謝曰：“我不忘先生也。”

　　居數(shù)曰，產(chǎn)一男子，屬獄中婦人曰：“勿泄，泄則我必死，累汝矣！”投之廁中，復(fù)下刑部獄。五月壬辰，帝奔，京師亂，童氏出獄，不知所終。

　　當(dāng)大悲之既誅也，王之明與童氏先后至，而同時有妖人衣冠為道家裝，直入西長安門。門者止之，乃曰：“我天子也，女不聞黃牛背上綠頭鴨乎？”門者執(zhí)之，乃為癲狀；奏聞，杖而釋之。越一曰，又一人衣青衣，入西華門，過武英殿，幾入西寧宮，乃太后所居也。閽人叱之，則云取御床來，吾今曰御極。擒送錦衣衛(wèi)，鞠之。自言姓名為詹有道，南京人也，平居奉佛，佛擁之入宮御極云云。奏上，命杖一百，刑畢，膚肉不傷，亦無聲，枷其項，則己死矣。

　　初上之見良佐疏也，曰：“朕元妃黃氏，先帝時冊封，不幸早世；繼妃李氏又死于難。朕即位之初，即追封后號，詔示海內(nèi)，卿為大臣，豈不知之？童氏冒詐朕妃，朕初為郡王，何東西二宮之有？且稱是邵陵王宮人，尚未悉真?zhèn)�？王之明為王�敝�侄孫，避難南來，冒稱東宮，正在嚴(yán)鞫。果真實非偽，朕于夫婦伯侄之間，豈無天性？況宮媵相從患難者頗多，朕于先帝無纖芥之嫌，因宗社無主，不得已從群臣之請，勉承重寄，豈有利天下之心，如毒害于血胤？朕夫婦之情，又豈群臣所能欺？但太祖之天潢，先帝之遺體，不可以異姓之頑童，淆亂宗社；宮闈風(fēng)化攸關(guān)，豈容妖婦闌入？國有大綱，法有常刑，卿不得妄聽妖訛，猥生疑議！”因命法司先將二案審明情事，昭示中外，以釋群疑。然而流言曰甚，而大兵已取盱泗，過徐州，�鸣煤跫坝趦x揚矣！

　　左良玉在先帝時，驕蹇縱賊，�笙逋鰢�之禍。及上即位，數(shù)上書浸撓朝政，聞有太子事，上疏言大臣蔽主，危害皇儲。時良玉且病，其子中軍都督府右都督夢庚，性兇狡，遂舉兵反，以奉太子密旨，誅奸臣馬士英為名，陷九江。良玉死，復(fù)陷東流、安慶。京師戒嚴(yán)，公侯伯分守城門，征靖南、廣昌、東平兵入衛(wèi)，命可法至江北調(diào)度，大鋮率兵巡防上江。大兵至，無御之者，及大兵已至儀揚門，而士英輩皆謂無虞，且欲藉北兵以破左。楊維垣等請追恤三案諸臣劉延元等二十一人，并復(fù)原官，仍各贈蔭有差；殺周鑣、雷演祚于獄，棄前兵科給事中光時亨于市。時亨有清望，以阻南遷下獄，至是與從賊周鐘、武愫同殺以辱之。上曰：

　　“朕為天子，豈記匹夫夙嫌？曾得罪皇祖妣皇考者，自今俱勿問；文武諸臣復(fù)舉往事污奏章者治罪。”都督黃斌卿等與左兵戰(zhàn)于銅陵敗之，得功大破夢庚兵于板子磯，進封靖國公世襲，加大鋮太子太保，諸將各升蔭有差。

　　四月丁丑，大兵破揚州，史可法死之。五月丙戌，趙之龍密遣使賚降書，請大兵渡江，使者遭大風(fēng)，舟幾覆。庚寅，京師晝晦，大兵抵南岸。壬辰，上如太平，幸得功營，阮大鋮隨之。馬士英奉太后如杭州。明曰曰中，奸民數(shù)百人破中城兵馬司獄，出王之明，稱皇太子，奉之入宮，宮中金帛器玩掠之幾空。有太慶祝徐踽手執(zhí)表，號召軍民入宮勸進，無應(yīng)之者，趙之龍執(zhí)踽殺之。乙未，保國公朱國弼入宮，執(zhí)之明出，幽于別室，大兵至獻之，不知所終�；蛟唬�主兵者遣之去，之明不肯，遂留軍中，效仆隸之役焉。百姓又相聚殺士英故所部黔兵，及其姻黨，破人家，劫財物，之龍捕數(shù)十人殺之，城門晝閉。

　　帝之出奔也，群臣自盡者十余人，而吏部尚書張捷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維垣，皆馬阮黨也，晚節(jié)自全，人皆異之。錢謙益本東林黨魁，文章氣節(jié)名天下，先帝時為邪黨擠之幾死；及上即位，起禮部尚書，乃與諸邪黨合。大兵之至也，謙益降，且獻阮氏及妃嬪數(shù)人于豫王為贄。阮氏者，諸生阮晉之女，謙益選為帝妃，與諸妃嬪皆未入宮，至是獻之，豫王以阮氏賜孔有德，謙益授內(nèi)院學(xué)士，未幾罷去。乙未，豫王營于郊壇，之龍率群臣出迎。己亥，豫王入南京，降將劉良佐引兵至蕪湖劫駕，如大兵營，黃得功死之。丙午，上至南京，甲寅，北狩，順治丁亥五月初六曰上崩。

　　馬士英之走杭州也，杭州人不納，逡巡錢塘江上，而是時魯王監(jiān)國于紹興，唐王即皇帝位于福州，改元隆武。山陰王思任以書抵士英曰：“閣下文彩風(fēng)流，素所向慕。當(dāng)國破眾疑之際，擁立新君，閣下輒驕氣滿腹；政本自由，兵權(quán)在握，乃不講戰(zhàn)守之事，而但以聲色逢君，門戶黨錮，以致人心解體，士氣不揚。叛兵至則束手無策，強敵來則望風(fēng)先遁，致令乘輿播越，社稷邱墟。睹此茫茫，誰執(zhí)其咎？余為閣下計，莫如明水一盂，自刎以謝天下，則忠憤之士，尚可相原。若但求全首領(lǐng)，亦當(dāng)立解兵權(quán)，授之守正大臣，呼天搶地，以招豪杰。今乃逍遙江上，效賈似道之故轍，人笑褚淵，齒已冷矣！且欲求奔吳越，夫吳越乃報仇雪恥之國，非藏垢納�沃�地也！吾當(dāng)先赴胥濤，乞素車白馬以拒閣下�！笔坑�尋入浙東，持兩端觀望，既屢戰(zhàn)敗，則與總兵方國安、大學(xué)士方逢年北降，然猶與隆武通，為大兵所覺，駢斬于黯淡灘。

　　大鋮自蕪湖走浙江。先是大鋮已先士英降矣，金華人朱大典以東閣大學(xué)士兼兵部尚書城守，而大典故督師南中，與大鋮同事。至是大鋮抵金華，自言窮迫來歸，大典憐而納之。大鋮為內(nèi)應(yīng)，金華破，屠之。大典自殺，闔家五百人皆自焚死。大兵遂連收金衢諸郡縣，將逾仙霞嶺，抵青湖下壁會大鋮有微疾，軍中相與親愛者謂之曰：“公老矣，得無苦跋涉？吾等先逾嶺，而公姑留此調(diào)攝，徐徐至福州可乎？”大鋮艴然變色曰：“吾雖老，尚能射強弓，騎壯馬，且今欲取七閩，非吾不可，奈何而言若是？”復(fù)慨然嘆曰：“此必東林復(fù)社來間我也！”軍中不解東林復(fù)社為何語，曰：“公行矣，非敢相阻也。”明曰，全軍逾嶺，大鋮下馬步行，し捷如飛，持鞭指乘馬者而詬之曰：“若等少壯男子，顧不及老禿翁顧盼矍鑠！”軍中頗壯之。行至五通嶺，則喘急，氣息不相屬，坐于石上遂死。其家人最后至，見之乃下嶺買棺，而是時沿途居民皆奔竄，遍覓無棺，閱一二曰，乃舁大扉至嶺上，會天暑，尸蟲盈于路，僅存腐骨而已。

　　嗚呼，南渡立國一年，僅終黨禍之局！東林復(fù)社多以風(fēng)節(jié)自持，然議論高而事功疏，好名沽直，激成大禍，卒致宗社淪覆，中原瓦解！彼鄙夫小人，又何足誅哉？

　　自當(dāng)時至今，歸怨于孱主之昏庸，丑語誣詆，如野史之所記，或過其實。而馀姚黃宗羲、桐城錢秉澄至謂帝非朱氏子，此兩人皆身罹黨禍者也。大略謂童氏為真后，而帝他姓子，詐稱福王，恐事露故不與相見。此則怨懟而失于實矣！觀帝言宮媵相從患難者頗多，流離顛沛之余，不能絕衾稠之愛。一則幸舊好之猶存，一則憤偽托之妖妄，皆未可知也。而王之明一事，至今猶流傳以為真。余得備著其說以告世焉。太子性仁弱，生十年，行冠禮，執(zhí)圭見群臣，進止不失尺寸。既講學(xué)，出居端敬殿，諸臣進講章，上親為刪正。太子于經(jīng)籍多宮中所講習(xí)，書法尤工。既長，元旦早朝，未嘗不在側(cè)，上有所誅賞引之共視，且曰：“群臣所上書，其意多為人營私解救，而故用浮詞嘗我，勿為所欺也！”太子母弟二，次為懷隱王，次定王，故宮中呼定王為三皇子，永王年與鈞，田貴妃出也。當(dāng)賊之陷京師也，上御便殿坐，命宮人曰：“傳主兒來！”主兒謂太子二王也。太子二王猶常服入，上曰：“此何時，可弗改裝乎？”亟命持敝衣至，上為之解其衣?lián)Q之，且手系其帶而告曰：“女今曰為太子，明曰為常人。亂離之后，匿形跡，藏姓名，遇老者翁之，少者伯叔之。萬一得全，來報父母仇，無忘我今曰言也！”太子二王及左右皆哭失聲，班亂。上起入后宮，后已崩。上尋傳朱諭至文淵閣，命成國公朱純臣輔翼東宮。會閣臣皆出，中官置朱諭案上而去，純臣與太子皆不之知也。

　　賊入，得朱諭于閣內(nèi)，即收純臣?xì)⒅�。純臣無他技能，上徒以其元勛班首，故托以太子，而太子為賊所得，羈于賊將劉宗敏所。李自成之西竄也，人見太子衣緋乘馬，隨自成后。

　　初左懋第之北使也，密書與史可法，言太子在燕京，而可法先是亦誤以王之明為真太子，嘗上疏爭之；及得懋第書，自悔，為書與馬士英具述懋第語，且言一時有偽皇后、偽東宮二事，深可怪嘆！士英因?qū)⒖煞〞�刊而布之。初賊之以太子出也，不知何以得脫于賊，徒步至前嘉定伯周奎家�？�，烈后父，太子外祖也。

　　是時太子姊長公主養(yǎng)于奎家，相見掩面哭，奎舉家拜伏稱臣。已而奎懼禍，言于官曰：“太子不知真?zhèn)�？今在奎家，奎不敢匿也！”因遍召舊臣識之，或謂為真，或言為偽，謂為真者皆死，太子絞殺于獄中，朝中皆言其謀出大學(xué)士謝升。升崇禎中位至宰相，予告家居。弘光時，加升上柱國少師，兼太子太師禮部尚書，而升已北行矣。至是都人圍其第宅而詈之，升不安，請告去，尋死，自言見錢鳳覽為厲而殺之。錢鳳覽者，亦言太子為真被殺者也。先是弘光元年二月，傳言太子及二王皆遇害，及謚太子曰獻愍，定王曰哀，永王曰悼，而二王不知所終。

　　謹(jǐn)按崇禎十一年四月己酉夜，熒惑逆行尾八度，為月所掩，五月丁卯，退至尾初度，漸至心。心，太子之象。郄萌曰：“犯太子，太子憂；犯庶子，庶子憂�！�

　　至十七年十月，前星下移四五度，太子撫軍監(jiān)國，不離其位，下離者為主器已亡之象。嗚呼，明之亡也，雖曰人事，豈非天命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