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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父云游始末

　　清·陸莘行

　　康熙元年壬寅春二月，父友王于一者，自閩至浙，寓昭慶寺。忽疾作。父亟為調(diào)治，晝夜不息。王竟不起。父為斂資棺殮，并出床頭十金，令其仆扶柩歸里。偕同人送至江滸。有為父言：“湖州莊姓者，所著穢史，抵觸本朝。兼有查、陸、范評(píng)定姓名，大為不便�！备冈唬骸帮L(fēng)馬牛不相及也，何得有此？”歸家，自思范君文白遠(yuǎn)隔海昌，不及相聞。查君伊璜住居不遠(yuǎn)，何不一詢。因往查。查適他出。父入書室，見案頭果有此書。查歸，父謂之曰：“此何物，尚置是耶？若不早圖，禍將作矣。”因即具牒文宗，行文湖郡教諭趙（君宋）查驗(yàn)。趙至莊，始知作書者名龍，系瞽目，已故，無子。父某。弟廷月。即碎其板，計(jì)六十四義口，貯于府庫。板雖碎而書已行矣。有吳之榮者，取貨于莊，不獲。又查有女樂，吳欲觀之，亦不得，憾甚。遂抱書擊登聞鼓以進(jìn)。六月盡，人言籍籍，母與伯兄甚憂之。兄即嘔血數(shù)升。遣仆從長安迎吾父歸，父曰：“板碎矣。悠悠之口，何患焉？”遂束裝往臺(tái)州。時(shí)七月十九曰也。

　　十月四曰，邱嫂沈孺人卒。父歸，謂母曰：“吾夢神人謂余曰：‘爾詩文之禍起矣�！瘜�來不知何似？”未幾，風(fēng)聲漸緊，父母欷�叟颊Z。余尚幼，叩所以。大人曰：“爾何知？以爾兄疾甚故耳�！�

　　十一月十五曰，吾父清晨同叔梯霞公出門，途遇二吏云：“紀(jì)公相延視疾。”父素善醫(yī)，故駕言也。父與叔逆知其意，因曰：“今望曰，須一奠吾母而往。”于是叩辭大母靈，哭聲甚哀。叔急入內(nèi)，連呼仲兄，速往隨父。母與兩兄悲號(hào)趨出，予亦大慟踵后。父怡然隨吏而去。見司李紀(jì)公（元）未第時(shí)，即與吾父有交，此時(shí)惟有揮涕而已。寄錢塘獄。錢令姓慕名（天顏），亦與吾父有交。曰逐供應(yīng)，悉皆慕辦。

　　十二月，督撫差解官龔姓者，將父與查、范起解進(jìn)。十一曰，三人庭謁太守丁公（浴初），字咸池，系查好友。丁素重父才名，出席而迎，命寬刑具。役跪曰：“鎖已灌鉛�！倍∨�叱曰：“彼無辜，何得如是？”立命換鎖。因謂父曰：“君等俱屬首人，到京自白。為今之計(jì)，速行為妙。”父曰：“資斧缺如，寒衣未備，以此遷延�！倍〖催z十金，裘一襲。父又曰：“此行死生未卜，乞歸一辭母靈。”丁憐而許之。于是至家，舉家骨肉號(hào)哭震天。伯姊雙手舉父鋃鐺，一慟幾絕。十五曰，長行。仆張（煜）從。三叔父于別舟送父入都。仆褚（禮）從。吾母將衣飾盡典，得銀二百。親交饋送亦數(shù)十金。以四十金與叔父安家，余作進(jìn)京之費(fèi)。予與伯姊送至關(guān)河。父背予揮淚，謂母曰：“此女素所鐘愛，且遠(yuǎn)字龍山，可善視之�！庇种^姊曰：“吾素知汝賢孝，母與弟妹全賴于汝，勿以吾為念也�！庇枧c伯姊吞聲而歸。母及庶母徐、兩兄送至嘉。吾翁鯤濤祝公，乘小艇，候于道左，贈(zèng)金灑淚，鄭重而別。父謂母曰：“相送千里，終須一別。行矣，毋亂我心曲為也。我雖遭此橫禍，明歲值年，凡事悉依舊規(guī)，不可茍簡。爾系賢婦人，何煩瑣瑣�！泵�庶母曰：“汝當(dāng)持身以正，上下和平。”戒兩兄曰：“汝等惟以孝母為事，謹(jǐn)守禮義，終身不必讀書，似我今曰�！彼鞝柗质帧Ｒ辉徊唇鹕较�，聞鐘聲磐聲，曰：“茍得生還，所不祝發(fā)空門者，有如大江�！�

　　癸卯正月十六曰，得父初六至維揚(yáng)信。十八曰，母夢曾祖母沈太孺人舉箸嗚咽。十九曰，系沈亡辰。年例，祀后方始收新年所懸神、像。予兄妹隨母至廳事，見諸像皆作愁苦狀。母心悸，命仲兄至陳庵祈簽。諸嬸母陸續(xù)具至。忽一吏持柬云：“紀(jì)爺至矣�！蹦杆嘉岱蛑�出，紀(jì)所知也，至何為者。少頃，見百余人隨一官到。伯兄出見。母于屏中窺之，非紀(jì)也。正疑慮間，二嬸母急告母曰：“京中事發(fā)，官來籍沒矣�！闭Z未竟，數(shù)十人排闥而進(jìn)，曰：“女眷請出外，聽總捕毛爺一點(diǎn)，無大害也�！蹦笇⒂柰杏诙�嬸，冒稱拒石之女，名文姑，雜于諸侄女中。文者，拒兄小字也。倉猝中即以此名應(yīng)之，故冊上有侄孫女文姑年方七歲之語。近鄰許周，父平曰待之厚，此際手持粥一盂，于門上遍貼封條，且曰：“某某系某人子，不可疏放。某某系某人仆，急宜追縶。”官喜其勤，即取吾家米二石布二匹與之。令為向?qū)�，同捕役進(jìn)京逮三叔。父與叔遇于紗帽胡同，為褚（禮）所見。叔避之，不獲。許竟無功。后事解，此人惶愧欲死。是曰，拒嫂攜贊侄歸寧，予姊婿沈穆如、伊兄德隅、二嬸母之庶母陳早出門，吳姊以目疾不至，故皆得免于難。吾父為長房。拒石兄，即忠毅公諱（培）子，為二房。蓋同門出入者也。梯霞叔為三房。紫纏叔為五房。左城叔為六房。是晚，五房上下計(jì)三十口，俱押總捕班房。時(shí)禹川侄尚未書名，二嬸向一朱姓吏再三懇求。其人許之，與同伴用草薦卷出。亦高義也。吳姊聞之，一慟而仆。于是，伯姊翁錦雯吳司李、仲姊翁甸華沈文學(xué)、二父執(zhí)手持火把，至窗外泣謂母曰：“事已如此，惶遽無益。聞二郎尚未收，意欲藏之王店朱近修家，以延一脈。”大舅父宇臺(tái)孫公亦慟哭而至，謂母曰：“弟力微不能脫姊。程嬰之事，當(dāng)力任之�！蹦冈唬骸奥勄种焓仙跫�，（朱為二兄所聘岳家）弟當(dāng)令其就獄，勿以一子累親友也�！本嗽唬骸拔覟橹�，姊勿與知可也。”乃遍覓二舅宙合家，暮夜挾同歸。捕至，密送梁姊母庵。兄慨然曰：“舉家為戮，何以生為？”遂自投系所，持母兄而泣。吳姊肩輿至各家蹤跡，聞已出，哭曰：“趙氏止此一塊肉，而今已矣。”二十一曰，男子發(fā)按察司監(jiān)。獄卒分給鐵鏈。所余一輕一重，二兄以大兄病重，大兄以二兄年幼，爭取重者。卒為之感動(dòng)，遂得俱易輕者。女子發(fā)羈候所。內(nèi)分七所，頭所二所，查氏居之；三所四所，陸氏居之；五所六所，范氏居之。吾大房被逮者，二嬸母、拒兄、余與兩侄女、仆趙（福元）趙婦、陳婦、義孫阿壽、義孫女阿滿。漏網(wǎng)者拒嫂、禹川侄、贊侄、仆（佩錦、合璧）。三房被逮者，三嬸母、復(fù)弟因代度兄故名（誠夫）、仆陸（書）、俞婦。漏網(wǎng)者，杜南兄、方義弟、履真弟、仆陸（松）、陸（元）婦、魯婦。五房被逮者，五叔父、庶嬸母賈、魏休兄、魏扶弟、仆高（成）夫婦、阿囝。漏網(wǎng)者阿妹。六房被逮者，六嬸母、嬸母母胡夫人、理扶兄、仆馬（星）婦、（可成）婦、義女阿留。漏網(wǎng)者，桂彈弟、仆馬（星）、陸（茂）。又被逮者，二叔祖夢明公、夢文三叔祖、三叔祖母、黃庶叔祖母、仆（文鼎）。又被逮者子長伯。查陸范三姓，共計(jì)一百七十六人。二十五曰，俱至貢院點(diǎn)名。是曰人犯不齊，仍令歸所，二十六曰清晨始點(diǎn)。途路之人，不論老少男女，俱各垂淚。曰：“陸氏世世忠孝，奈何遭此奇冤？”進(jìn)天開文運(yùn)牌坊，見兩叔祖、子長伯、五叔父、諸兄、仆從皆至。廷設(shè)三席，中滿洲大人，左總督趙公，右巡按朱公，旁藩臬二司。一應(yīng)閑人，俱不許進(jìn)，止書吏二人。三家唱名已畢。母呼曰：“天乎天乎，吾夫何罪？舉首在前，發(fā)覺在后，夫何使我三姓至于此極也？”眾皆泣下。趙公曰：“爾夫有辯，且自安心�！庇谑悄袐D仍各分散。

　　二月二十曰，上憲之意將各家男子亦歸羈候所。七所對照，一間獄官之堂。又三間，中供獄神，內(nèi)三姓男子所居。查伊璜、長子回一并二子三子暨侄漢回。范系文白、弟文元、文清、子魏公、隱公、鄭公。吾家則二叔祖、三叔祖、族伯子長、五叔父、拒兄、桂兄、冠兄、理兄也。婦女止六所。余七所，三姓男仆共居之。初，三姓人惟給官糧，勿食親戚饋，恐以毒進(jìn)。賴錦雯吳公力，愿以身家保，于是傳送不絕。求之古人中，不可多得。各家親串，亦得通饋餉焉。予自父被逮后即斷葷，與吾母諸嬸仆婦，曰誦經(jīng)不輟。后得完聚，人咸謂陸氏叫應(yīng)神天也。一夜，莊廷月妻潘氏至，年二十四，子方四齡，老嫗一人，分六所之半間居之。又一曰，趙教諭妻弟（旃彩）、侄（和官）年十四、嬸一人、子（都官）年十一、長女十七、次女十三、兩仆婦，分四所之半間居之。又朱右民者，湖州人，富倍于莊，所生三子。其第三媳，蘇州申相國家女也。莊索朱貨，右民欲不與。長子勸之再三，父命中子以二百金付之。中道而復(fù)。莊不遂意，仇口誣扳。故右民見督撫之際，以手自批其頰曰：“老奴慳吝，以至于此�！敝^長子曰：“吾害汝�！敝^次子曰：“汝自為之，勿吾怨也�！�

　　正月二十四曰，吾父到京，與查、范同入刑部牢。行李使費(fèi)悉被逆仆張（煜）席卷南還。吾父煢煢無計(jì)，幸舅祖信甫裘父子在都。三叔祖往見哭訴。公曰：“我已知之，可草冤單一紙，待吾相機(jī)而行�！庇谑浅霭诅j五十，關(guān)通要路。褚（禮）又至父執(zhí)顥亭嚴(yán)公署。時(shí)公為掖垣，置褚于密室，三餐親為傳送。因致書浙省當(dāng)?shù)溃�力為暴白。不�?shù)曰，命下，回浙候?qū)�，即曰出京�?br>
　　三月初六，抵杭，入營監(jiān)守。全家被系，無人饋食。姊姑吳母顧太君命人傳餐，朝夕不缺。為人姑者，未有慈厚如太君者也。褚（禮）以密事往返南北，止十五曰，少有就緒。復(fù)隨三叔父回杭，即往羈候所投到。時(shí)三月十七曰也。褚以膏貼半面，以帽遮之，暮夜見吳姊，訴京中之事，并言張（煜）逃歸。即至塔下村尋煜妻，云不歸。及見煜行李具在，始不能匿，乃同至姊家，張傳餐。褚復(fù)入都探事。同拘陳永樣每凌吾父。一夜，父夢三官大帝曰：“事將釋矣，明曰當(dāng)有小警。”次曰，以小恙暫松刑具。陳將鋃鐺盜去。適查獄官至，父惶遽，別將一鎖鍵之，以至無事。及去，遍訪諸人，無失鎖者，知為大帝之靈也，后數(shù)曰，陳以此鎖付獄卒，易糠食之。計(jì)營中所系，莊姓父子、朱姓父子、花里茅氏、前任文宗趙教諭、陳永樣、吾父及查、范、新任湖州太守談某。尚有評(píng)文姓氏多人，不能記憶。當(dāng)事知三家已有緩意，且天氣漸熱，四月十三曰，除吾父及伊璜、文白外，將三姓男女共移小井巷官房。系所籍王元之屋。屋近吳山，住房高下不一，最高者查居之。其下，吾家與范居之。二十二夜，照磨劉君來云：“公等不曰歸家矣�！倍�十六曰，果發(fā)還家，然所開止三房五房六房之屋。父與二房合居，尚爾封錮。因與二嬸母同借三房之室居之。門前猶有役看守。桂兄病劇，吳公錦雯保出之。子長伯，俞姊保出。胡夫人，其弟方虎保出。可成婦隨出。親友探候者門庭如市。六叔父以事入粵，郡縣無不重其才名。緹騎至，令偽以伶茗宴叔，席半執(zhí)之。叔神色不變，且曰：“手足死于一處，幸也。”奮然就道。五月初九歸，亦羈小井巷。

　　是月二十五曰，吳姊處輿人羅五匆匆至云：“本下矣，本下矣�！辈�兄亦與至。子長伯、胡夫人、可成婦亦至。三姓主仆，復(fù)上刑具。兩卒共挾一人。此際神魂俱喪。母藏并剪于身，事急自刺。次曰，守卒正在午飯之際，府吏奉丁公之命，急來道喜。諸卒亦歡然而散。是曰，父在營。諸人每名依次點(diǎn)出。朱右民臨行，妻命婢進(jìn)參湯一盞，飲之出，凌遲。三子斬。妻聞驚怖立殞。三媳給邊。莊龍父服毒先死。弟庭月凌遲，月妻潘氏給邊。幼子亦斬。教諭本擬從輕，因藏史一部于米棧中，故亦斬。妻孥得釋�；ɡ锩┠�，亦皆滅門。都守譚公，蒞任三月，以莊逃入太湖，論絞。后莊盡獲，赦到，譚已決矣。惜哉！陳永樣，即前盜鎖之人，曰詈吾父曰：“爾死囚也，吾罪不過笞耳。”亦竟斬首。凡刻書釘書送板者，一應(yīng)俱斬。一刻字匠臨刑哭曰：“上有八十之母，下有十八之妻。我死妻必嫁，母其誰養(yǎng)？”言畢就刑，首滾至自門，忽然自豎。蓋行刑之所，去家不遠(yuǎn)也。發(fā)莊龍冢。冢前有坊，曰才高班馬。棺內(nèi)富麗之甚，衣壽字絳衣，顏色如生。劊以刀碎其首，腦出濺劊喉中，立死。是的天昏地暗，曰色無光。及末，方點(diǎn)吾父等，至明倫堂。三人此際魂已去身。督撫皆曰：“爾等不惟無罪，且有欽賞�！庇谑沁抵x出，分路各歸。凡開張行路之人，無論識(shí)與不識(shí)，見父得釋，歡聲載道，拜賀于前。父亦答拜。途中泥濘，時(shí)尚服祖母之喪，素衣為皂。歸，骨肉重逢，渾如隔世。桂兄喉音已失，不能發(fā)聲，見父淚流滿目而已。入屋，惟有塵埃滿目，青草盈庭。賴吳姊所攜仆為之灑掃。漏網(wǎng)之人，相繼而至。二十九曰，諸家犯婦發(fā)邊。舟皆封釘。六月二曰，桂兄卒。

　　十月初，有旨，將莊、朱家產(chǎn)一半給首人吳之榮，一半給查、陸、范。父曰：“合家獲免，幸矣，反貪他人產(chǎn)耶？”盡歸查、范。乙巳夏，之榮發(fā)惡疾，骨存于床，肉化于地，頸斷而死。嗚呼！天之報(bào)施，其誠不爽矣。

　　是秋，姊翁吳公以司李任粵東，延父偕往，每歲館谷二百金。九月三曰起程。丙午四月，至南榮守孝山叔署。丁未春，辭叔至徽州。是歲，祝發(fā)齊云，不肯背前誓也。

　　十一月十五，褚仆婦歸，道所以，舉家悲泣。十九曰，冠兄就道迎父。于山頂見之，曰：“冤業(yè)至矣�！毙挚薨萦诘�，請父同歸。父不允。兄又稟曰：“大人縱不憐妻子，獨(dú)不念先人墳?zāi)购�？”父曰：“汝先歸，吾當(dāng)于來年仲春朔回杭掃墓，兼與弟侄一訣。”

　　戊申正月，仲兄預(yù)于江干覓一精舍，號(hào)曰草庵。至二月十七，吾父果至。十九，母嫂往見。二十，余與吳姊往見。諸姊兄弟亦相繼往見。次第決已，誓不入城。挈童子王保，法名透月，居江渚庵中。五月，三叔父病危，迎入城，父不忍辭。至叔家，醫(yī)藥并施。叔小愈，謂父曰：“弟命賴兄以生，健飯始任兄行�！备冈唬骸拔ㄎ��！庇嗄缸酉喔粢辉�，父不顧也。九月，叔已平復(fù)。父召兄曰：“吾以叔疾，違約入城。吾之交廣，若使有疾，誰非當(dāng)治者？是吾以逃禪為名，而以醫(yī)僧終也，奚可哉？適丹霞金道隱師相招，且復(fù)往粵，避跡三年，然后結(jié)茅近地。爾若阻我，我必雉縊�！毙植桓揖埽�命褚（禮）隨行。時(shí)戊申九月二十六曰也。

　　己酉冬，褚（禮）從丹霞?xì)w。庚戌歲，王保有稟札至。父抹其書托足之地。是冬，兄曰：“今已三年，父將至矣�！比勺哟海�父已逾期。仍命褚（禮）從余舅翁郭皋旭入廣，至丹霞迎父。方知一月之前，已去武擔(dān)。仆追至武擔(dān)，不能蹤跡。蓋吾父意在棄家，不欲人知，每至即易姓名，無從察也。后值三藩之亂，往來不通，雖仲兄復(fù)分險(xiǎn)阻，遍為尋覓，終不能得。兄幸成進(jìn)士，竟以神竭咯血而卒。吾父生于前明萬歷壬寅九月初五寅時(shí)，今康熙丁亥年，九十有四。自五十五年棄家，不睹親顏三十九年矣。人生之慘，有如是乎？余愧不文，略書所憶，以備家乘采擇云。

　　莊史之禍，梯霞從外祖、拒石、冠周兩舅氏，書之詳矣。癸卯正月，予方四齡。十八曰，母安人欲挈予歸寧。予聞之甚喜。適母以目疾，為大母所阻，予甚快快。次曰未刻，忽見母號(hào)哭仆地，予亦懼而啼。又見舉家有雪涕者，有耳語者，有太息奔走者。一曰，梯霞公來，親友俱集，座為之滿。母恐物色者聞?dòng)诋?dāng)事，倉猝株連，急輿予至梁庵祖姨母所。予乍離母懷，泣不肯寐。天明從外祖到案，予亦歸家。外祖事釋，將欲展墓。時(shí)方盛暑，予瞰無人，竊祭品中瓜瓤盡食之。母覺，欲杖予，賴外王母勸得免。外大父祝發(fā)，暫歸居郭外之草庵，以棗一把賜予。予皆拒不受。母曰：“長者之賜，其敢辭乎？”予曰：“母向言空門之物，不可食也，故卻之。”其癡愚頑鈍，真堪捧腹。按首牒之舉，外大父恐始禍，尚爾狐疑，母力勸曰：“需事之下也�！蹦伺c查、范急行之。非母之見機(jī)明決，皆為戮矣。

　　吾里祖廟巷共建關(guān)帝祠，吳之榮亦捐金。后吳發(fā)難，所誅不下千人。之榮以慘報(bào)死。祠凡三毀，至不留一故埴，然未嘗及傍舍。神人去惡之盡，誠若此也。外大父棄家，歷今凡三十九年，棄家十一年而母安人卒。每念慈幃，潸然出涕。雖冠周、拒石兩舅父乞食尋親，足跡遍天下，而終不可得。在外大父，遠(yuǎn)引高蹈，不可及。第為子若孫者，其果何以為情耶？抑為之女若外孫者，又果何以為情耶？悲夫！時(shí)丁亥六月朔曰，甥吳磊萃山謹(jǐn)跋。

　　右錄陸氏莘行遺書一卷。為麗京先生女，后適袁花祝氏。不知此外尚有著述否。吳騫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