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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漢魏晉南北朝筆記　唐五代筆記　宋元筆記　明人筆記　清人筆記　民國筆記

東谷贅言

　　明·敖英

　　●序

　　古者士大夫老而明農(nóng)，曰坐里門以訓(xùn)其鄉(xiāng)之子弟，予往時奔走名途，竊有此志焉。及得請東歸，已成勃窣翁矣。里門之役莫償初志，乃閉關(guān)習(xí)靜，以送殘齡。門生故舊時來相過，情話之余，或相與評論古今天下事，而一得之愚，又不覺吐之，逐曰札記，加潤色焉。有長者誚予曰：“子于此時，宜游心忘言之天，顧猶喋喋乃爾，非贅邪？”予曰：“然哉然哉！”夫懸疣者贅也，身有之，心固丑之，而況人乎？然非疾痛害事也，欲決而去之又不忍，言之贅也亦然。自今以后，當奉長者之教而謝筆硯，其業(yè)既札記之者，命兒輩藏之，以俟稗官氏采焉。不然，以俟家人障牖之需可也。

　　嘉靖己酉夏四月既望東谷敖英識。

　　●卷上

　　孝子忠臣，代固有之，惟子能合父心，惟臣能合君心者，為難能也。蓋有之矣，不多見也。是故執(zhí)友窮乏，濟以麥舟，范忠宣公之心即父之心也。河?xùn)|未平，不望使相，曹武惠王之心即君之心也。

　　古之君子所為，后之君子亦有不敢思齊者，豈以其所為未善耶？抑所見不同不必踐跡也？是故柳下惠覆寒女，魯男子不敢學(xué)之也。程伊川祭始祖，朱晦翁不敢行之也。

　　或告予曰：有孝子某者，鄉(xiāng)人稱為君子也，業(yè)遇恩例以孝名受覃霈，頃因割產(chǎn)，與兄鬩墻。”予曰：“為孝子而薄天倫，則其所謂孝者豈其然乎？吾聞惟孝友于兄弟，未聞不友而能孝者也。是故克段于鄢者，不及黃泉誓不見母；蹀血玄武門者，環(huán)兵海池震驚若翁。”

　　古來固有兇人一變而為吉人者，亦有清流一變而為濁流者。噫！罔念克念，其機在我而由人乎哉？是故周孝侯惡少也，斬蛟伐虎，遂立功名。永貞八司馬皆茂材異等也，乃朵頤叔文之鼎，而萬事瓦裂。

　　人有恒言，霜降水涸，涯涘乃見。諺曰：“若不同床臥，安知被裹破？”蓋朋之盍簪，誰無情誼？必要其終，然后見君子小人之用心。昔東坡謫海南，故人巢谷，年已七十三矣。自蜀往唁之，死諸途，予于此見君子交誼之真也。伊川編管涪州，或諷其故人邢恕救之，恕曰：“便斬程頤萬段。恕亦不救�！庇栌诖艘娦∪朔锤仓�情也。

　　壽五福之一也，得之者有幸不幸焉。彼得壽以成名者幸也，得壽以敗名者不幸也。雖然，壽何負于人哉？人負壽耳。是故申公年八十余而應(yīng)聘，使其先數(shù)年而死，則為治不在多言之對，不登漢史矣。夏貴七十九而降元，使其先數(shù)年而死，則忘君事仇之恥不穢《宋史》矣。

　　古之奸雄巧于用術(shù)，往往神出鬼沒于至深至險之際，自以為算無遺策也。殊不知天不容偽，祗自斃焉。是故蘇秦能報刺客之仇，而不能逃其匕首之害。呂不韋能匿祖龍之胎，而不能免其遷蜀之謫。

　　古之權(quán)臣跋扈，必陰藉名儒為之宗主，毅然復(fù)古之禮文以厭群志，然后乃敢行大事彼名儒者，冒昧依附，欲資其勢而行其志，不知當其時國事且曰非矣。禮文雖復(fù)古何補哉？是故西京郊社之禮，至王莽輔政而后定，劉歆主之也。東京宗廟之制，至董卓入朝而后定，蔡邕主之也。

　　潘良貴為諫官，殿上叱侍郎向子甄；王公度為諫官，門上毆死指揮馬順。嗚呼！于此見二公忠憤之氣，可謂雄于九軍矣。然竊有說焉。子甄奏對支離，封皂囊而論列可也。何必叱之？馬順之罪固在誅絕之域，請歸之司寇以征刑書可也。何必毆死之？夫尊客之前不叱狗，而投鼠且忌器也，況法宮何地？乃徑情如此，殊駭觀聽，非所以尊朝廷也，不可以為訓(xùn)。

　　唐憲宗以節(jié)度使王鍔帶宰相之銜，李藩以筆涂詔，而附奏曰不可。宋貞宗以劉美人為貴妃，李沆引燭焚詔，而附奏曰不可。嗚呼！二公可謂能執(zhí)大臣吁��弗之義矣，然竊有說焉。古者人臣不敢齒君之路馬，孔子過君虛位，必勃然變色。蓋敬君之禮固當然者，況詔王言也？而輒涂之，而輒焚之，可乎？向使天子震怒而不吏議，則不敬之罪，二公將何詞以自解？大抵寶臣居密勿之地，君有過舉執(zhí)奏可也，涂詔不可也，焚詔不可也。

　　張忠定公守成都曰，合軍大閱，始出城，眾皆羅拜呼萬歲，公亦下馬東拜呼萬歲，復(fù)攬轡徐行，眾不敢嘩。夫軍士擁郡將呼萬歲，是無君也。無君根于怨望也，而怨望之來，豈一朝夕之故哉！公胡不能炳幾銷釁，直待其嘩焉？而后靖之亦晚矣。向非公之忠誠，有以厭服其邪志，吾恐嵩呼不已，必至黃袍加身，黃袍加身則成騎虎之勢，而劍閣玉壘之區(qū)，人心搖矣。當其時公將何辭以聞天子而謝天下？

　　韓魏公經(jīng)略西事，開府延安，夜有賊攜匕首至臥內(nèi)。公曰：“可取吾首去�！辟\曰：“得公金帶足矣。”遂取金帶而去。或曰：“賊夏人遣來也。”予于此見公倉卒應(yīng)變，而辭氣不攝，神氣不亂，非養(yǎng)之凝定能爾耶？雖然，昔楚師圍宋，華元夜入楚軍，登子反床以劫盟，君子固病其將略之疏矣。公也鎖鑰西郵，又非子反懸軍之比，重門擊柝，虎旅宵嚴，而刺客奸人胡為乎來哉！意者，公于周身之防，曾未之虞耶？幸而賊有鋤�褐�悔，不然武元衡之禍作矣。則夏人得志，西事其憂哉！

　　或問孟子言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懼，獨不言君父懼者何也？予曰：“《春秋》之義，莫大于尊君父，討亂賊�！狈騺y賊既討，則圣人之斧鉞在春秋，而后死者懼而君父尊矣，君父尊則君父慶矣。奚懼哉？嘗觀古來固有君而不君，父而不父者矣。忠臣孝子之心，以為君父天也，天可逃耶？是故西伯不怨�桌镏�囚也，申生不怨新城之死也。又嘗觀古之君子，傷一代人倫之變，亦未聞罪人君父者。是故湯武奉天討誅獨夫而巢伯不罪桀也，夷齊不罪紂也。桃園之變，董狐不罪靈公也。棠姜之禍，南史不罪莊公也。知此則知孟子不言君父懼者，所以存萬世之防也。嚴哉！

　　史魚盡死后之忠，郗嘉寶盡死后之孝，此忠臣孝子之苦心也。會子曰：“死而后已，不亦遠乎？若二子者，死猶未已乎？”

　　人莫不有死也，惡之欲其死者，眾人之情也。愛之欲其死者，君子之心也。夫既愛之矣，又欲其死何哉！蓋所愛有重于死者，先民有言，綱常九鼎，生死一毛，是故南霽云被執(zhí)而未死，張睢陽大呼男兒以速其死，文丞相被執(zhí)而未死，王鼎翁作生祭文以速其死。

　　古之烈士，不肯欠人一死，蓋烈士尚奇節(jié)，故于同志者有偕死之義焉。脫不得已而先死，則后死者心即許之，他曰事濟當以一死下報故人。夫心之許，心之盟也，心既盟矣。若負幽冥，山川鬼神其可欺乎？此古人所以重心許之盟，而執(zhí)牛耳之盟次之，是故羊角哀不肯欠左伯桃一死，陳嬰不肯欠公孫杵臼一死，乃若范質(zhì)、王溥欠周世宗一死，而宋太宗薄之。

　　秦穆公用孟明，而殽之役彭衙之役皆敗績，終焉伐晉，晉人不出，封殽尸而還。左氏美穆公曰：“遂霸西戎，用孟明也�！庇抟獠蝗�。兵兇戰(zhàn)危，豈人君歷試主將之具哉！況孟明喪師辱國，穆公不能用鉞，是失刑矣。又不替之，不亦過乎？且茅津既濟，兵刃未接，何功之有？夫秦之所以能霸西戎者，以累世富強也。左氏乃歸功于敗軍之將，不亦誣乎？初穆公因杞子以襲鄭也，蹇叔業(yè)諫之矣。使穆公能用其諫，則秦師不東也，三軍不暴骨也，秦誓亦不必作也。左氏乃不賢蹇叔而賢孟明，不亦左乎？

　　《莊子》曰：“伯玉行年五十，方知四十九年之非�！庇衷唬骸安�玉行年六十，而六十化�！庇柙唬骸靶潘寡砸��！辈�玉四十九年以前真冥頑不靈，全不知非矣。設(shè)使若顏子短命而死，則終身不知非矣。若然，何以為伯玉？且夫子天縱之圣也，必待行年七十始從心所欲，化何遲哉！若伯玉六十而化，又先于夫子十年，可謂賢于夫子遠矣。豈其然乎？雖然春秋列國大夫之賢無逾伯玉者，然則賢伯玉者奚稱哉？予曰：“夫子嘗以君子出處稱之矣，其使者嘗以欲寡過不能稱之矣。靈公夫人又稱其不以昭昭申節(jié)，不以冥冥墮行矣�！�

　　或問長幼之序，專序齒耶？不專序齒耶？予曰：“兄弟之長幼序齒也，伯叔侄之長幼不序齒也�！鄙w伯叔雖孩提尊也，侄雖髦夫卑也，何也？分重于齒也。同父之兄弟亦有不序齒者。立子以嫡不以長，紂弟也而為君，微子兄也而為臣，何也？嫡重于齒也，同母之兄弟亦有不序齒者。周公弟也為王冢宰，管叔兄也有土而無官，何也？命官以德，德重于齒也。宗族鄉(xiāng)黨亦有不序齒者。一命齒于鄉(xiāng)，而再命不齒，再命齒于族，而三命不齒，何也？命重于齒也，為師為弟子亦有不序齒者。韓子曰：“生乎吾后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。吾從而師之，吾師道也�！惫释跬ㄊ�五，教授河汾，其弟子有白首北面者，何也？道重于齒也。

　　或問歷代君臣之義，予曰：“有一統(tǒng)之君臣，有革命之君臣，有列國之君臣，有舊國之君臣，有敵國之君臣，有先世之君臣，有亂世之君臣，有華夷之君臣�！薄对姟吩唬骸奥释林疄I，莫非王臣�！笨鬃釉唬骸疤鞜o二曰，民無二王�！鼻f周曰：“君臣之義，無所逃于天地之間，此一統(tǒng)之君臣也。”《詩》曰：“商之子孫，侯服于周，殷士膚敏，裸將于京，此革命之君臣也。”百里奚虞人也，而臣于秦。伍子胥楚人也，而臣于吳。他如晉大夫韓厥封齊君亦稱臣，魯大夫平子對晉君亦稱臣，此列國之君臣也。禮為舊君服齊衰三月，故樂毅燕臣也，而奔趙，趙謀伐燕，毅泣而不肯同謀，此舊國之君臣也。吳蜀魏晉皆稱帝也，而劉禪降魏，孫皓降晉，此敵國之君臣也。張良以五世相韓而報秦仇，陶潛以曾祖為晉宰輔而不肯事宋，此先世之君臣也。馬援遨游二帝之間，其言曰：“當今非但君擇臣，臣亦擇君耳�！贝藖y世之君臣也。胡人金曰�┒�臣于漢武，漢將李陵而臣于匈奴，此華夷之君臣也。然則君子處此，將安適從？王�煊醒�，忠臣不事二君，此其律令也。

　　或問第五倫曰：“公有私乎？”對曰：“吾兄子嘗病，一夜十往，退而安寢。吾子有疾，雖不省視，而竟夕不眠。若是者豈可謂無私平？”予謂子之與侄，親親固有自然之殺，倫也乃以愛侄不如愛子為私誤矣。信斯言也，必愛無差等，然后為公乎？是墨道也。且吾聞之，父為子綱，而不為侄綱；父為子隱，而不為侄隱；父名子而不名侄，父冠子而不冠侄，父醮子而不醮侄。有爵位也，立子以嫡，立嫡以長，而不立侄，考終命也，治命亂命，命子而不命侄。凡若此類，皆一本也，皆天也，非人也。皆公也，非私也。欲比而同之，是二本矣。而可矣？或曰：“然則視侄當如涂人乎？”予曰：“不然。兄弟之子猶子也。觀馬援戒兄子嚴敦之書，韓昌黎祭十二郎之文，固當撫之以恩，教之以義矣�！�

　　或問人有恒言慈父敗子，然則父可不慈耶？予曰：“不慈則不父�！薄秱鳌吩唬骸盀槿烁钢褂诖取！敝怪�云者，無或過也。過于慈則溺愛不明，故敗子必也。有義方乎？義方主嚴，過于嚴則傷恩，君子不忍，子之無良也寧傷恩。雖然，陶靖節(jié)非無義方者，五男兒皆不好紙筆何耶？此之謂教亦不善者也。韓文公、朱文公皆蚤孤也，皆卓然命世，何義方之聞耶？此之謂豪杰之士，雖無文王猶興者也。

　　石碏昔教子以義，其子厚不從，而甘心為逆黨。陳萬年教子以諂，其子咸不從，而卓然為名臣。噫！子之不系世類也如此哉！

　　程太中夫人曰：“子之不肖，皆因母蔽其過而父不知。”予謂婦人之仁過于姑息也，其敗子也恒多。

　　或問孝子廬墓禮歟？予曰：“此孝子不忍舍親之心也，古禮無之也。”古禮親喪居倚廬，倚廬者，倚木為廬于中門之外，東墻之下，不楣不涂也。既虞則柱楣涂廬矣，既練則舍外寢矣。曷嘗有廬墓之制哉？然則桐宮之徂，非廬慕耶？予曰：“密邇先王，其訓(xùn)伊尹之志也，非太甲之心也，蓋倚廬常也，桐宮變也�！�

　　或問君親有疾，禱于鬼神以求福，有是理乎？予曰：“古人有行之者矣。昔武王弗豫，周公禱于三王，求以身代。庾黔婁因父疾篤，禱于北辰，求以身代，是皆臣子迫切之至情。夫豈索之茫昧者哉！且病者臥榻，奏藥罔功，其心皇皇，惟冀鬼神陰佑之。一聞有禱，躍然快心，或若起之，而疾或蘇矣。況感應(yīng)之理，又有不可誣者，是則禱云，禱云庸非佐助醫(yī)藥之一術(shù)乎？母執(zhí)曰：“死生有命，不可禱也。若自身有疾，執(zhí)焉可也�！�

　　古人奉父母遺體，無不用其潔者。故發(fā)必沐，面必沬齒必漱，手必盥，身必浴，足必洗，蓋以遺體者，親之枝也，敢不潔乎？不敢不潔，況敢虧焉辱焉，以忝其生乎？嘗怪嵇叔夜一月不梳頭，陰子春半年不洗足。柳宗元一騷皮膚，塵垢滿爪。三子者，皆名士也，奉親遺體，當不潔如是耶！

　　古制父喪，斬衰三年，父在母死，齊衰期，父卒齊衰三年，蓋以父母猶天地也。母服不斬不三年者，此天尊地卑之父也，故厭之也，殺之也。我朝制服，父母皆斬衰三年，無厭也，無殺也，蓋以母氏劬勞之苦尤勤也。妾有子而死，其子亦斬齊三年，不以父與嫡母在而厭也，而殺也。此圣朝所以教天下之孝也，所以達孝子之志也。

　　孝子禁服內(nèi)生子，考之經(jīng)傳，未見明訓(xùn)，蓋自桐門右?guī)熥I然明始也。歷漢唐宋元，此禁尤嚴，我朝則無此禁矣。嘗莊誦《孝慈錄》御制序文，其中有曰：“禁服內(nèi)生子，不近人情，故《大明律》無服內(nèi)生子之條。”嗚呼！此圣明所以緣人情而立法也。類如此。

　　近年江東有朝士服內(nèi)生子，反誣其妻與外人通，其妻自縊死。湖南有老儒服內(nèi)生子，乃沉之江中，遂絕嗣。此皆不知本朝無服內(nèi)生子之禁也。

　　五倫言父子有親，不言母何也？統(tǒng)于尊也。家人卦以父母為嚴君，則兼言之矣。自古稱大君為天子，而不言地，何也？統(tǒng)于尊也。西銘以大君為乾坤之宗子，則兼言之矣。

　　唐玄宗為長枕大衾與五王同寢，可謂友愛之篤矣，竊以為非帝王之友愛也。夫帝王之友愛，不藏怒焉，不宿怨焉。親愛之也，富貴之也，未聞同衾枕而寢者也。且古者父子不同宮，況兄弟乎？宮且不同，況寢乎？同寢者惟伉麗則然，若兄弟裸裎于一榻之上，展轉(zhuǎn)反側(cè)之際，能無褻乎？昔韓昭侯與棠溪公謀事，夜必獨寢，慮Ｂ１言漏于妻妾也。玄宗之于五王誰無私曲？萬一Ｂ１而漏焉，則噬臍何及？然則寢之不同不猶愈乎？或曰：“玄宗忍人也，三子無罪一曰殺之，則同寢之愛，豈誠于五王者哉！”予曰：“不然。論玄宗者當論始終。蓋靡不有初，鮮克有終者，玄宗之心也。故始焉愛五王者心之天也，終焉殺三子者心之人也，其君天下也亦然，故開元治也，天寶亂也�！�

　　尊卑分也，強弱勢也，輕重時也，時乎分重則勢輕，故楚子強也不敢窺衰周之鼎也。時乎勢重則分輕，故昭公君也不能抗意如之逐也。

　　自古天下事，君子成之，小人壞之。雖然亦有不其然者，君子功業(yè)蕭條，不足以對蒼生之望；小人能行好事，亦可邀人心也。是故殷浩、房�咏匀f夫之望也。山桑陳濤斜之役，皆一敗涂地，而智勇俱困。秦檜奸臣之雄也，當金人立張邦昌之曰，仗義抗詞，請立趙宗，就執(zhí)不屈，而清議壯之。

　　以眾君子攻一小人，事機不密，猶或難之，況君子寡而小眾乎？此陳蕃、竇武所以起黨錮之禍也。以君子之寡，攻小人之眾，為力固難矣。況以孑孑負乘之小人，而攻累世膠固之小人，不尤難乎？此李訓(xùn)、鄭注所以成甘露之禍也。

　　古之君子，其立身行已，茍一節(jié)孤高，足以洗濯污習(xí)，其他嘉言善行，雖不盡傳，可以無遺憾焉。其立言也，茍一篇撰述，得罪名教，即其平生著書滿家，將焉用之？是故稱楊伯起者，以其辭暮夜之金也；薄揚子云者，以其獻美新之文也。

　　朋友責(zé)善，古之道也。門弟子責(zé)善于先生長者，亦猶行古之道也。夫豈操戈入室者比哉！是故羅一峰勸李文達公辭命以奔喪，羅圭峰勸李文正公引年以遜位。

　　小人之交，外親而內(nèi)疏，始合而終叛；君子之交，則內(nèi)外始終一也。故君子無黨，小人無朋，君子無賣友之心，小人無久要之信。

　　或問人有恒言妻乘夫何謂也？予曰：“乘之為言馭馬之名也。六轡在手，罄耶控耶？皆如所欲，曷敢有越志哉？艷妻悍妻之乘夫也亦然�！被蛟唬骸案市氖艹苏呶┡撤蛴薹颍瑒t然彼英武之夫肯爾耶？”予曰：“不然。彼單騎出走，入山谷二十里而終夜不返者，非英武之夫耶！蓋受其乘也習(xí)矣。且柰何哉？”書曰：“牝雞之晨，惟家之索�！毖猿朔蛘邇匆�。大抵骨肉厲階，房帷烈禍，皆起于茲，非兇而何？

　　元世祖欲盡殺漢人，以中國為牧馬草場，賴耶律楚材諫而止。予曰：“華夷天所限也。元人逆天，欲滅我華夏而夷之，其一念之毒，上通于天，是諫也，天贊之也�！蔽魟⒍ü�睹雒�腊擦鞫�思禹功曰：“微禹吾其魚乎？”予亦曰：“微耶律文正王吾其馬乎？”嗚呼危哉！嗚呼幸哉！

　　董公發(fā)義帝之喪，紀信代漢王之死，周苛烹項羽之鼎，論開國之勛，三子當與山河帶礪之誓加恤典焉可也。胡為殿上論功之曰，曾無一言及？此漢真少恩哉！

　　張巡、許遠，孤忠大節(jié)無可間然者。奈何當時于巡也，猶議其殺妾之忍；于遠也，猶議其分守之■〈門亞〉先陷，不有李翰之表，昌黎之文，則后世惑焉。作史者論唐褒忠之典，有遺恨焉者以此。嗚呼！此其所以終唐之世，不能鼓河北忠臣義士之氣也。宜哉！

　　或問立子以嫡不以長，立嫡以長不以賢，斯禮也。果通萬世之義乎？予曰：“此經(jīng)也，而有權(quán)焉。非圣賢誰其達哉？”泉齋邵公有曰：武王賢非長也，立而興周；微子賢非嫡也，廢而亡商�！眴韬�！此達權(quán)之所以難也。

　　水覆舟航，人不怨水；火焚室廬，人不怨火；食傷脾胃，人不怨食；色蠱元精，人不怨色。四者之害，果物之咎耶，抑御物者之咎耶？是以君子貴自怨自艾。

　　凡行事覺得本心有不安，則人心必不悅，甚則怨，怨則仇，仇則或敗乃公事，故君子謹始慮終。慮終者，慮其敗也，能慮敗者不敗。

　　凡立志不可持兩端，兩端交戰(zhàn)于胸中，則誠為之幾。義利之辨，君子小人之界限，終是把捉不定，而上達者難哉！昔桓溫嘗言不能流芳百世，亦當遺臭萬年，是固兩端交戰(zhàn)之病，畢竟成就何如哉？

　　或問鈍，予曰：“有天之鈍，有人之鈍。心求通而未得，口欲言而未能，鈍之命于天者也。大辨若訥，大巧若拙，鈍之習(xí)于人者也。夫君子之處世也，敏于天者必求鈍之。君子之為學(xué)也，鈍于天者必求敏之。敏其鈍者，困心衡慮不冥頑也。鈍其敏者，藏鋒斂鍔不揮霍也。不冥頑者，不自棄也。不揮霍者，不自傷也�！�

　　莊子曰：“庖人雖不善割，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。”予謂尸祝代庖，是出位也。彼庖之不善者，匪用為德，且將疑其病己而銜之矣。知此說者處朋友寮寀之間，因事納忠以匡不逮者，尚慎旃哉！

　　嘗見《極余錄》中有曰：“稱人之善或過其實，不失為君子。揚人之惡，或損其真，寧免為小人�！庇柚^此語，可為善善長惡惡短之注疏也。

　　潛溪宋太史歸田之曰，銘于楹曰：“積丘山之善，尚未為君子。貪絲毫之利，便陷于小人�！眴韬�！吾輩當念之哉！

　　揚子云曰：“高明之家，鬼瞰其室�！被蛞伤寡砸矌子诠�。予曰：“害盈福謙，鬼所司也。高明氣焰之家，其惡易盈，鬼實瞰之，將以降之百殃。此固感應(yīng)自然之理，無足怪者�！彪m然，必瞰于室何也？予曰：“凡欺天罔人之惡，多萌芽于暗室之中，以為人莫我知也。殊不知冥鑒孔昭，恒在茲哉！”雖然，不瞰尋常百姓之家何也？予曰：“尋常百姓之家何惡之能為？若概而瞰之，鬼之威靈不亦褻乎？蓋嘗征之人事，朝廷遣使巡天下，惟督察強宗豪右之惡而震罰之，曷嘗問賣菜傭耶？知此則幽明一理，夫復(fù)何疑？”

　　人有恒言，破家縣令，滅門刺史。予謂此言強宗豪右當常誦之，庶幾不敢作奸犯科也。為龔黃卓魯者，不可自誦此言也。夫破家滅門，豈盛德事哉！豈盛世事哉！

　　廬山之麓，有老儒杜了翁，被服造次必于儒者，或勸之從陽明子講道。了翁曰：“吾聞圣人之道在《論語》，某于其中‘言、忠、信、行、篤、敬’六字敏求之，四十余年未之有得，又惡乎講哉？”或曰：“道豈言行盡耶？”了翁曰：“吾聞言行君子之樞機，榮辱之主也。又聞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，若外言行而講道，某不愿聞也�！彼�曰陽明子聞之，嘆曰：“不可謂深山窮谷無人�！�

　　曹月川，洛中名儒也。里中嘗有二叟訪之，留飲，一叟劇談勢利，紛華口吻，津津如海夫逐臭；一叟沉默寡言，少焉略談及尋幽吊古之事，真想蕭然。飲罷，或問優(yōu)劣，月川曰：“一叟是黑風(fēng)暗雨胸襟，一叟是青山白云胸襟�！�

　　番禺陳兩峰先生，白沙高第也。來尹清江，予為諸生，獨蒙與潔。一曰侍幾杖，請問古人作文之法。兩峰曰：“《論語》是夫子短文章，《系辭》是夫子長文章。《孟子》七篇，是斬釘截鐵，雄辯文章。子潛心而求之，則機杼在焉，經(jīng)緯在焉，山龍華蟲黼黻在焉。竊以為萬世作文之法，無逾此者。”

　　自暴自棄，下愚之所以不移也。不囿風(fēng)氣，不染習(xí)俗，上智之所以不移也。然均一上智也，造詣殊途，亦有不能變而一之者。是故伊尹之任，不能變?yōu)椴�夷之清；伯夷之清，不能變�(yōu)檎骨葜�和；孟子之嚴毅，不能變�(yōu)轭佔又�純粹。河南程氏兄弟皆賢也，伊川自以為不及家兄。眉山蘇氏兄弟皆賢也，東坡自以為不及舍弟。

　　晏子曰：“古者飲酒，周觴五獻，過之則誅。”漢法三人以上無故群飲酒者，罰金四兩。宋法夜聚飲酒而曉散者，坐死罪。皆所以嚴酒禁，防酒禍也，皆祖酒誥執(zhí)拘歸殺之意也。我朝無崇飲夜飲之禁，視漢詔賜�形逶恢疂刹挥韧舣芎�？

　　或問奸人與小人何以異？予曰：“敢于為惡而無忌憚?wù)�，小人也。有為善之名，終無為善之實；有為惡之心，初無為惡之跡者，奸人也。斯人也，從君子則君子愛之，從小人則小人愛之。彼奴顏婢膝，昏夜乞哀，奸之柔者也；口蜜腹劍，深情厚貌，奸之庚者也。奸之柔者，志在于希寵，奸之戾者，志在于毒人�！�

　　或問古者諸侯死社稷之義何如？予曰：“諸侯之社稷受之天子，傳之先君，不幸事勢危迫，當效死守之義也。然而有權(quán)焉�！惫殴�不死社稷而遷岐山，勾踐不死社稷而棲會稽，卒能基王業(yè)，恢霸圖，何必死？唐玄宗荒淫之君也，豈達權(quán)哉！漁陽之變，棄社稷而西巡，幸而前星干蠱，不失舊物。宋欽宗當金兵壓境之曰，誤執(zhí)諸侯死社稷之義，乃舉族北轅，遺恨千古。究原而論，誤飲宗者何�ひ玻空`何�…ふ呃罹V也。先儒陳瑩中又曰：“靖康之役，景德之役誤之也�！鄙w景德之幸，遼人未過河也。靖康之不幸，金人過河也。

　　我朝國勢之尊，超邁前古，其馭北虜西蕃，無漢之和親，無唐之結(jié)盟，無宋之納歲幣，亦無兄弟敵國之禮，其來朝貢，則以恩禮待之。其朝鮮、安南、琉球、曰本、占城、暹羅、滿剌加諸國，烏思藏、童卜韓、胡奴兒于諸司，朵顏，赤斤、阿端、卜剌罕諸衛(wèi)，奉法尤謹，朝廷待之，恩禮亦有加焉。嗚呼，盛哉！

　　故舊中有罹橫逆者，或教之自反，或勸之不校。予曰：“顏子犯而不校者，恕人也。孟子三自反者，責(zé)己也。君子與其恕人也，寧責(zé)己。夫顏子豈忘責(zé)己者哉？夫子嘗稱其有過未嘗不知，知之未嘗復(fù)行，若顏子不能責(zé)己，安能自知其過而不遠復(fù)哉？”

　　或問霍嫖姚不學(xué)兵法，岳武穆不閱陣圖，帥師者可法之乎？予曰：“有二公之將略則可，否則否臧兇矣。夫兵猶醫(yī)也，醫(yī)之良者未有不用古方者，但變通之機自有神妙。”

　　蘇老泉曰：“龍逢、比干不得為良臣，無蘇秦、張儀之術(shù)也。蘇秦、張儀不免為游說，無龍逢、比干之心也。故龍逢、比干吾取其心，不取其術(shù)。蘇秦、張儀吾取其術(shù)，不取其心。”予謂信斯言也。歷代忠臣義士，殺身成仁者，皆謂之無術(shù)可乎？夫蘇秦、張儀之術(shù)，狙詐之術(shù)也。老泉乃以之責(zé)備龍逢、比干，何淺之待忠臣哉！殊不知邪正不兩立，有龍逢、比干之心者，決不肯為蘇秦、張儀之術(shù)；有蘇秦、張儀之術(shù)者，決不能存龍逢、比干之心。故黃河之源不揚黑水之波，桃李之根不結(jié)松柏之實。

　　陳龍川曰：“孝弟忠信，常不足以趨天下之變。才術(shù)辯智，常不足以定天下之經(jīng)�！庇柚^此言以之論漢唐以下人物則可，以之論漢唐以上人物則不可。何者？湯武之征伐，趨天下之變者也。謂湯武非孝弟忠信可乎？伊周之立訓(xùn)，定天下之經(jīng)者也。謂伊周無才術(shù)辯智可乎？蓋龍川之志，欲整兩漢兩下，庶幾見三代之英，宜其言如此。

　　或問律設(shè)大法，禮順人情，漢循吏卓茂有是言也。今欲執(zhí)法，則人情拂矣。欲順人情，則法廢矣。二者將安取衷哉？予曰：“法之執(zhí)者，當于其大而小者可宥也。人情之順也，當于其小，而大者不可恕也。乃若宥過無大，刑故無小，此又古人原情立法之深意，不可因漢人之言而或差池。蓋過者無心之犯也，雖大可宥；故者有心之犯也，雖小必刑，司刑者其慎哉！不然宥大過不免有故縱之失，刑小故不免有深刻之愆。”

　　或問我朝定律，于情法何如？予乃作而嘆曰：“至矣哉我朝之律，可謂情與法并行而不悖者也。”如十惡不原法也，八議末減情也。干名犯義者法也。得相容隱者，情也；自首免罪者，情也；猶追正贓者，法也；罪有加者，法也；有減者，情也；有從重者，法也；有免科者，情也。凡法之所在而不姑息之者，義之盡也。凡情之所在而必體悉之者，仁之至也。此我朝所以忠厚垂統(tǒng)，而社稷靈長終必賴之。

　　或問初入仕途，讀律當心何者為先？予曰：“先讀治己之律。”若不能律己，而遂律人，難哉！如出入人罪，故禁故勘平人，決罰不如法，老幼不考訊之類，皆治己之律，宜書座右，奉以周旋。不然吾恐巨室或議其后矣，不然吾恐當路或殿其課矣。

　　或言先儒謂元結(jié)《中興頌》，其末言大業(yè)而不言盛德，有美刺之風(fēng)焉。予曰：“不然，頌體有美無刺，若兼美刺，非頌體也�！庇^詩中有曰：“盛德之興，山高曰升，何嘗不頌德哉！”昌黎《平淮西碑序》中只詳序諸臣平蔡之功，至詩結(jié)尾，乃以“明斷”二字歸美天子。大抵名家作文，自有體格。

　　古人祠堂，或祀木主，或祀小影，程伊川、朱晦庵以主，司馬溫公、呂東萊以影，蓋主者神之棲也，影者神之像也。我朝劉文安公不用主不用影，止用一鈾，大書三代考妣之靈，此又是一見也。

　　古人重問疾吊喪會葬之禮，忠厚之風(fēng)也。宋南渡以后，重新婚生子壽旦落成，有慶賀焉，有彌文焉，其侈靡之風(fēng)耶。

　　揚文節(jié)公，別號誠齋，朱文公亦否之，蓋以誠者圣人之事，豈宜以誠自居？曾南豐修家譜，自以先世乃曾點之派，歐陽文忠公亦否之，蓋以遙遙華胄，將誰欺乎？是以君子不可不慎也。

　　崔后渠曰：“小人其心，君子其飭，故張商英忤蔡京，溷黨籍矣；異端其學(xué)，圣賢其名，故張無垢師宗杲廁儒林矣�！庇柚^后渠之言似有所指，其借秦之論耶！

　　古人稱先生，尊辭也。稱父兄亦曰先生，故朱子曰：“先生父兄也。”漢人單稱先，亦尊辭也。顏師古曰：“先猶言先生也�！惫省睹犯�傳》有曰：“叔孫先非不忠也�！睗h人單稱生，亦尊辭也。顏師古曰：“生猶言先生也。”如賈生、董生、休生之類是也。宋人稱先生加老焉，尤尊辭也。如劉元城稱司馬溫公是也，其筆之于書亦自《元城語錄》始也。

　　泉齋邵公曰：“學(xué)古而議事不以制，猶不學(xué)也�！庇璋此�謂制者，時王之法也。圣人所以憲章文武者以此，漢儒所以練達朝章者亦以此。近時士子，專于博古，而略于通今。聞泉齋之言其有激乎？

　　宋南渡，詔市牛筋五千斤。李椿奏曰：“一牛之筋才四兩，是欲屠二萬牛也�！彼熘�。予觀此奏，不以和買擾民為言，只以戕害許多牛命為言，而不忍見其觳觫之狀，宛在目前，此其所以能感悟君心，而諫易入也。

　　●卷下

　　孝子刲股廬墓，女子未出室而以死殉夫者，我朝有例不旌表。蓋以先王制禮，未聞以毀傷遺體，不居倚廬為孝者。又未聞室女不奉父母之命，未親迎，未廟見，以死殉未嫁之夫為貞烈者。是皆過中失正之行，不可以為訓(xùn)。

　　我國初正祀典，凡先代忠臣烈士，異代所加贈謚悉革去，止稱當時官爵，蓋時異勢殊，待以不臣之禮也。

　　我國初，都督府軍數(shù)，太仆寺馬數(shù)，有禁不許人知。天下版籍，藏在玄武湖中回洲之上，有禁不許閑人擅過湖。觀象臺在雞鳴山巔，歷代簡儀、渾天儀、璇璣玉衡量天測景諸器皆在焉。錮以崇墉，有禁不許閑人擅入其門，此皆定鼎金陵之曰，謀國者得請為禁，以杜奸雄窺伺之心，其志念深哉！

　　蠻夷不和，中國之福也，猶臧獲不和，家主之福也。蓋蠻夷和則嘯群入寇？而邊陲不靖矣。臧獲和則相蒙為奸，而家食曰耗矣。以近時亦不刺吉囊之事觀之可見矣。

　　古之奸雄，用私智以愚人，皆有所祖。然自今觀之，只見其自愚也，豈能愚人哉！向使其能以祖奸雄故智之心，而學(xué)于古訓(xùn)，豈不為良圖哉！是故公孫鞅不許豪杰學(xué)《詩》、《書》，李斯祖其智而焚經(jīng)籍，越王趙陀之葬，靈輀四出，塴無定處，曹操祖其智而設(shè)疑冢。

　　吳用三軍迭出以肆楚，彼進則此退，彼退則此進，使楚疲于奔命。王樸祖其智坐致江南之困，魏惠侯選軍中年力極精銳者教之藝，使之重鎧習(xí)勞，謂之曰武卒，而列國莫強焉。岳武穆祖其智以練成背嵬之軍，孟嘗君用雞鳴狗吠之盜，獻裘出關(guān)，而脫虎狼之秦。虞翊祖其智收攻劫竊盜不事作業(yè)之徒，以破朝歌之盜。嗚呼！孰謂豪杰而不師古哉？

　　先民有言，二教之徒盛，則官失良吏，鄉(xiāng)失良士，蓋傷之也。我朝近年有例，不許良家子弟出家為緇黃之徒，其辟邪崇正，拔本塞源，真盛典哉！嗚呼！向使徐洪客、張伯雨不峻棲于霞外，支遁惠遠不禪寂于花宮，咸得與當代清流角逐于�魍柙访�途，安知其不能翩翩起家哉！

　　先民有言，有治人無治法。夫所謂無治法者，豈真無哉！蓋執(zhí)其法而不能變通之，是謂徒法。徒法者，有糟粕無神化，其何以行之哉！是故同一兵法也，馬服君用之而立戰(zhàn)功，其子用之以四十萬而敗于長平。同一青苗法也，荊公躬行于鄞縣而窮民受其福，通行于天下而良民受其殃。

　　觀人之色，可以知人之心，蓋誠于中者，必形于外。茍能即外以占中，雖不中不遠矣。嘗試觀之，其色莊者其心詐，其色媚者其心諂，其色郝郝者其心愧，其色戚戚者其心憂，其色慘慘者其心哀，其色欣欣者其心喜，其色怡怡者其心和，其色悻悻者其心忿，其色拂拂者其心怒，其色奄奄者其心屈，其色訑訑者其心驕，其色不定者其心邪，其色易顰易笑者其心淺，其色黝然不露者其心深，面無人色者其心懼，義形于色者其心直，正色立朝者其心忠，簞食豆羹見于色者其心吝，造次顛沛而色不變者其心有所主。不寧惟是，又嘗見醫(yī)家以色而知人之生死，相家以色而知人之休咎，法家以色而知人之曲直。噫！色之時義大矣哉。

　　吳文正公曰：“嘗觀天下之人，氣之溫和者壽，質(zhì)之慈良者壽，量之寬洪者壽，貌之重厚者壽，言之簡默者壽。”予嘗以此說驗之里中黃�现�老良然。間有不其然者，蓋稟賦氣數(shù)之或差殊也。

　　醫(yī)書有曰：“怒則氣上，驚則氣亂，恐則氣下，勞則氣耗，悲則氣銷，喜則氣緩，思者氣結(jié)�！庇柚^此說吾儒養(yǎng)氣者，亦當知所以平之也。不然七者之害，豈直趨者、蹶者之能動氣哉？

　　人身以脾胃為本，然脾胃有好惡焉。好溫而惡寒，好燥而惡濕，好甘而惡苦，好樂而惡憂，好靜而惡思，好熟而惡生，好潔而惡穢，好軟脆而惡堅，好鮮新而惡陳腐，好精膩而惡粗糲，攝生者能順其所好，違其所惡，則脾胃和平，疾斯寡矣。

　　或問群居應(yīng)接人事將同耶異耶？予曰：“無害于義同可也，若茍且而同焉，人將鄙之為鄉(xiāng)愿矣。有害于義異可也，若徼激而異焉，人將忌之為怪物矣�！�

　　予行役麻城，謁毛鳳崖先生于山中，留宿。因間請曰：“先生婆娑丘樊，以何事為樂？”鳳崖曰：“某平居恒以禮義灌溉此心，以廉恥潤色此身，以勤儉訓(xùn)子孫，此外奚所事哉？”

　　予行役關(guān)西，嘗繇漢陰入子午谷，山行崖壁■〈山截〉■〈山上業(yè)下〉，林木蓊郁，見水澨二叟策杖行歌，意似逍遙者，乃揖而問之曰：“叟何許人？”對曰：“山中學(xué)究也�！庇謫柡我阅茏赃m如此，一叟對曰：“力田收谷，可供饘粥；釀秫為酒，可留親友。臨野水，看閑云，世事百不聞�！币慧艑υ唬骸翱３仞B(yǎng)魚，灌園藝蔬，教子讀書，不識催租吏，不見縣大夫�！庇枘俗鞫�謝曰：“真書，不識催租吏，不見縣大夫。”予乃作而謝曰：“真太古之民哉！”

　　正德間，杭州有太守某，初下車，僚佐醵飲具請游西湖，且言湖中三竺六橋山水之奇，畫船簫鼓清歌妙舞之樂，為南國游觀之甲。太守曰：“某往時銜命秦川，曾登西華絕頂，俯瞰層巒疊�Ｈ缌邢佦�，計西湖之山不過如是。又嘗勾當荊南公事，泛樓船浮洞庭，忽怒風(fēng)驅(qū)濤，撼地刮天，魚龍涌躍檣欹柁折，計西湖之水，不過如是。至于歌舞之事，素心厭之，況職務(wù)填委，莫知頭緒，不能從諸公于邁，敢謝不敏�！绷抛艚院诡伓�退。自是太守在任三年，而西湖樂事殊不藹藹。

　　柴桑翁卜居詩曰：“昔欲居南村，非為卜其宅。聞多素心人，樂與數(shù)晨夕。奇文共欣賞，疑義相與析�！贝丝梢娢虛襦彶黄堉�意。其后與于之疏有曰：“鄰靡二仲，豈所謂素心人者，亦不當其心哉！”

　　古者士大夫閑居，必有高人韻士，與之杖履徜徉于水聲林影之間，尋幽吊古，以暢沖襟。如杜少陵之于錦里先生，青蓮居士之于范野人是也�；蛴卸U客與之爐薰隱幾，散慮忘情，如坡仙之于佛印，涪翁之于黃龍參寥是也。幸而生于多賢之邦，又有天壽平格之老，為衣冠真率之會，如睢陽香山洛社耆英諸會是也。

　　嘗觀孝弟之風(fēng)，敦于貧賤之族，而衰于富貴之家。蓋貧賤之族，骨肉相愛之情真也；富貴之家，勢利爭奪之私勝也。

　　或問司馬子徽坐忘論，雖祖南華老仙緒余，其與天下何思何慮之旨將無同乎？予曰：“不同。圣人所謂何思何慮者，言天下之理皆本于自然，何以思慮為哉？乃若作圣之功，則思慮其本也，故吾夫子終夜以思�！�

　　又曰慮而后能得，若忘矣。何以思？何以慮？然則，其二氏之道耶？予曰：“亦非也。猶龍翁曰：‘萬物蕓蕓，吾以觀其復(fù)，若忘矣何以觀？’雪山頭陀曰：‘諸幻盡滅，覺心不動，若忘矣何以覺？’雖然，忘之一字，以之卻七情之疾實為妙方，是故歐陽文忠公暮年有小疾，不服藥，只孤坐習(xí)忘以卻之。黃文節(jié)公嘗構(gòu)枯木庵死心寮，以為養(yǎng)疴之所，亦是此意。”

　　天地有心乎？予于復(fù)卦見之矣，天地有情乎？予于大壯卦見之矣。天地有好惡乎？予于作善降之百祥，作不善降之百殃見之矣。嗚呼，天人相與之際微哉！

　　或問古者臣位而君權(quán)可乎？予曰：“此危道也，治亂幾焉，存亡系焉。國家有此不幸也哉！何者？使居攝其人如伊如周，則黃裳元吉，而臣道有終矣。使居攝其人如操如懿，則包藏禍心，而殺逆萌芽矣�！�

　　或問子囊城郢，梁伯溝宮，其自衛(wèi)之策何如？予曰：“二子之策，雖曰自衛(wèi)，實自蹙也，獨不思郢可城也？郢之外非楚耶？宮可溝也，宮之外非梁耶？蓋城郢自亡楚也，溝宮自亡梁也，烏在其自衛(wèi)哉！宋之南也，不此之鑒，惴惴然保長江天塹之險，其后上流失犄角之勢。外郡撤藩籬之固，卒使賈師憲以十三萬之師潰于江上，而瞎賊更說一句不得哀哉！”

　　我朝設(shè)養(yǎng)濟院，以養(yǎng)民之鰥寡而無告者也�；菝袼幘�，以濟疾病之窮者也。漏澤園，以葬無主之死者也。課守令，積谷而為殿最以賑兇歲之饑者也。京師有泰厲王，國有國厲，又有郡厲，有邑厲，有鄉(xiāng)厲，以祀鬼之無所歸者也。嗚呼，仁哉！

　　或問方面官，有稱“欽差”不稱“欽差”者，何也？子曰：“國初設(shè)官分職，咸有定額。往蒞職掌者領(lǐng)部檄焉，皆不領(lǐng)敕，不稱‘欽差’。其后因事繁難，添設(shè)職掌，按察司如提學(xué)、屯田、兵備、邊備、巡海、撫民之類，察院如清軍、巡茶、巡鹽、巡關(guān)之類，都察院如巡撫、巡視、總督河道、總督漕運、提督總制軍務(wù)之類，皆領(lǐng)專敕，各于職銜上加‘欽差’二字。于此以見前項職司俱出自朝廷處分，非吏部專擅也�！�

　　我朝軍國之需，有額派，有歲派，有坐派。洪武間，國定制，如夏稅、秋糧、魚課、鹽課、茶課、桑絲藥材之類，皆有定則，此額派也。宣德以后，如宗室繁衍，加添祿米，增設(shè)職司，加添俸糧之類，此歲派也。又其后也，如營建宮室，買運大木之類，此坐派也。蓋額派無增損也，歲派有增無損也，坐派有事則派，事竣即停也。

　　嘉靖癸卯冬，四川藩臬長吏將述職北上，撫臺東阜劉公餞之，且告之曰：“來春是黜陟幽明之期，合屬賢否考語，公等幸留念哉！”又言先年曾見監(jiān)司填考語，只以“清、慎、勤”三字為淮，綜核名實而殿最之，藹然有愛惜人才之心。初無求全責(zé)備之意，咸作而謝曰：“謹奉教�！贝文昕疾燠�報至，而各官去留甚愜輿情。

　　東阜劉公患蜀人之訟獄滋豐也，嘗語憲使王公鴻漸曰：“越訴誣告，律有明條。告遠年陳事，不干己事，立案不行，例有明條。主者施行，能不姑息，則獄之放紛庶其清乎？煩以鄙意達諸監(jiān)司，自后各道以獄來上者咸勵精焉�！�

　　或問王文穆孤注之說何如？予曰：“吾聞君子不以人廢言，陽貨何人？斯為仁不富，為富不仁之言，孟子錄之。矧孤注之說，譬喻剴切，使其由衷而非貝錦之為，則與老成謀國深國遠慮，其揆一也。何可廢哉？”初真宗駐蹕澶淵也，遣王旦留守東京，旦奏曰：“十曰之內(nèi)未有捷報當何如？”真宗默然良久曰：“立皇太子�！彼箷r也，真宗無聊賴甚矣。蓋旦之慮即孤注之慮也。厥后劉豫入寇，趙元鎮(zhèn)請高宗親征，喻子才止之曰：“公此舉有萬全之策乎？萬一蹉跌須留后門�！倍�元鎮(zhèn)從之，蓋子才之慮亦孤注之慮也。故曰：“君子不以人廢言�！眴韬簦」伦⒁灰�，以寇準之貶，觀之則為讒言，以靖康之禍驗之則為格言。

　　或問一統(tǒng)正統(tǒng)，史家編年第一義也�？贾�孔門傳授，曾無一言及此何也？予曰：“二統(tǒng)之說，孔門傳授，曾無一言及此何也？予曰：“二統(tǒng)之說，孔門傳授，未嘗言未嘗不言。蓋未嘗言者二統(tǒng)之名也，未嘗不言者二統(tǒng)之實也。吾嘗求其實矣�！笨鬃釉唬骸疤鞜o二曰，民無二王�！庇衷唬骸岸Y樂征伐，自天子出言一統(tǒng)也�！弊铀荚唬骸疤熘�所覆，地之所載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，言一統(tǒng)也。”梁襄王曰：“天下惡乎定�！泵献釉唬骸岸ㄓ谝唬�言一統(tǒng)也時乎？”不然天地閉塞，而海宇之內(nèi)，瓜分鼎峙，不知幾人稱帝，幾個稱王，則無統(tǒng)矣。乃若正統(tǒng)也者，又自其得一統(tǒng)，以正者言之也，非謂一統(tǒng)之外，又別有所謂正統(tǒng)也。是故孔子曰：湯武革命應(yīng)乎天而順乎人，言正統(tǒng)也。孟子曰：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，言正統(tǒng)也。彼兩漢、唐宋雖不敢比隆三代，亦庶幾得統(tǒng)以正者也。下此或以詐力篡弒得之，或以牝晨之兇得之，或以左衽之雄得之。斯固一統(tǒng)之君，其實一統(tǒng)之賊也。故遜志翁乃立變統(tǒng)之例以待之，良有見哉！然則一統(tǒng)也，正統(tǒng)也，變統(tǒng)也，無統(tǒng)也，編年書法當何如？予曰：“先民有言，據(jù)事直書，善惡自見。”

　　古禮，親死卒哭，宰夫執(zhí)木鐸命于宮中曰：“舍故而諱新。”或問予曰：“舍故者舍何親哉？”予按此故字，先儒陳��浩指高祖之父當遷者而言，蓋五服上至高祖而止。高祖之父則無服，無服則親盡，親盡則不諱，故《蘇老泉族譜引》亦曰：“自吾父以至吾之高祖，皆諱曰某，其他則遂名之�！奔创擞^之，古者士大夫以上，止諱四代之親�！肚�禮》曰：“逮事父母則諱王父母，不逮事父母則不諱王父母。”即此觀之，古者庶人，止諱一代之親。

　　或問伉麗雜合之義何如？予曰：“有經(jīng)權(quán)焉。”古人于此，慮之也周矣，處之也至矣。是故六禮既備，醮命乃行，與之偕老而終身焉，是伉儷之常也，經(jīng)也。茍婦德不恒不貞，為人倫之蠹，門戶之羞，則有七出之條焉，是伉儷之變也，權(quán)也。于七出之中，又有三不去焉，是忠厚之至也。予于七出之中，竊有疑焉。無子也，有惡疾也，皆天也，皆不幸也，何忍去之？當善處之，使之不至失所可也。予于三不去之中，竊有疑焉。不順父母忤逆也，竊盜丑行也，淫穢行也，茍存姑息則難施面目，當心義裁之可也。

　　或問古來亦有夫為妻棄者乎？予曰：“太公望為妻所棄，耄故也。朱買臣為妻所棄，貧故也。魯秋胡志淫而忘親，其妻能以一死而絕之，其志也烈哉！晏子之御，氣盈而志陋，其妻能鐫譙之以求去，其志也偉哉！”

　　介葛盧識牛鳴，陰子春識鳥音，尸鄉(xiāng)祝雞翁養(yǎng)雞數(shù)百群，各命之名，呼之則應(yīng)。夫人以之靈莫不有知，乃三子之知，皆非眾人之所能知者。不知此又是何等聰明哉！夫以如是之聰明，宜于道理物，理無不知者。而三子所知上此耳，而他則泯泯無聞焉。吁，可怪哉！

　　古者男女別嫌明微之際最嚴也，后世士夫乃有與女流款洽，若交游然者，而君子無鐫譙焉。蓋諒哉其無他志也。若王右軍之于賣扇老嫗，杜少陵之于黃四娘，白樂天之于潯陽商婦，蘇東坡之于春夢婆是已。乃若攜妓游山，與妓賡詩，對妓參禪，則逾閑矣。我朝士大夫無此風(fēng)流，綽有古意。

　　尚父呼蒼光以濟牧野之師，田單禮天神以堅即墨之守，是皆以神道設(shè)教者也。

　　馬都督某，遼陽名將也。一曰舟過天津，予以憲職備兵此士，往謁之，見案上有《孫武子》十三篇，因問之曰：“此書以何者為兵家之要？何者為兵家之忌？”都督曰：“《始計篇》曰：‘兵者詭道也�！�故能而示之不能，用而示之不用。近而示之遠，遠而示之近。利而志之，亂而取之，實而備之，強而避之，怒而撓之，卑而驕之，佚而勞之，親而離之。攻其無備，出其不意，蓋用兵之要莫先于此者。《軍爭篇》曰：‘無邀正正之旗，勿擊堂堂之陣�！�高陵勿向，背丘勿逆，佯敗勿從，銳卒勿攻，餌兵勿食，歸師勿遏，圍師必闕，窮寇勿追，蓋用兵之忌莫先于此者�！庇枧c馬都督論用將之道，都督曰：“古人用將，必嚴敗績之誅，然后為將者，知圣人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之訓(xùn)不可忽也�！庇柙唬骸霸试�！故必阝之敗，晉殺先��；城濮之敗，楚殺子玉；街亭之敗，諸葛武侯斬馬謖。不然三軍暴骨何辜哉！”

　　勝國以前，五岳五鎮(zhèn)四海四瀆之神，皆有肖像有封爵。我國初正祀典，止書其木主曰：“某岳某鎮(zhèn)某海某瀆之神。蓋以神者靈氣之所聚也。必肖像而封爵之，是褻之也，非神之也。

　　勝國以前，歷象曰月星辰之所，曰司天監(jiān)，司之猶言轄之也。我朝改曰欽天監(jiān)，蓋以天至尊也，誰敢司之？欽之云者，乃欽若昊天之意也。

　　陳定宇能批點諸家之文，而定宇之文傳世者鮮矣。劉須溪能批點諸家之詩，而須溪之詩傳世者鮮矣。譬之弈也，豈傍觀者固審耶？仰兵燹之余，二子之詩文，殘篇斷簡，流落人間而莫之掇匯之耶？

　　古禮入門問諱，諱其名也。春秋之法，為親者諱，為尊者諱，為賢者諱，諱其事也。

　　唐玄宗《孝經(jīng)序》，其中引夫子之言曰：“吾志在《春秋》，行在《孝經(jīng)》�！辈恢�此語出何書？或曰出《鬼髓靈經(jīng)》，予行天下，遍訪藏書之家無之。即有之蓋贗書也，豈夫子之言哉！何以言之？夫子曰：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學(xué)�！庇衷唬骸爸居诘�。”夫《六經(jīng)》皆學(xué)也，皆道也，何獨《春秋》哉！夫子晚年刪述《六經(jīng)》，以憲萬世，皆圣志之所存也。又何獨《春秋》哉！且吾聞之，夫子父母皆早世，雖欲孝誰為孝？而曰行在《孝經(jīng)》何居？況夫子之時，無《孝經(jīng)》之書，先儒汪玉山、吳草廬又業(yè)有昭昭之辯也。

　　宋末江西饑，當?shù)雷h勸富民出谷以賑餓者，其言曰譬之殺一牛以活萬蟻何不可？元中子曰：“萬蟻固可憐，一牛獨何罪而死？”議遂止。嗚呼！牧民者，平時不能積儲以備賑，事急乃行勸分之令，是無策也。

　　士大夫守官之廉，猶處子守身之潔，皆分內(nèi)事也。若處子自多其潔，恒自矜曰：“我于庶士也絕無桑中之約。則人將賤之矣�！笔看蠓蛑�能文章，猶處子之能女紅，亦分內(nèi)事也。若處子自多其女紅，恒自矜曰：“我之織紝組紃，諸姑伯姊皆莫能及�！眲t人將鄙之矣。

　　善事上官，毋矢名譽，光武有是言也。或疑其教臣下以諂，予曰不然�？鬃臃Q子產(chǎn)有君子之道四焉，事上敬，乃其一也。他曰告哀公曰：“不獲乎？上民不可得而治矣。”然則圣人亦教人諂乎！

　　前輩教人居官，廉不言貧，勤不言勞，愛民不言惠，鋤強不言威，事上致敬不言屈己，禮賢下士不言忘勢，此其所以于官箴無忝，于陟明有光。

　　嶺南有貪泉，吳中有廉石。噫！泉石何知哉？其榮辱之名，蓋因人而得之耳。

　　子繇水曹郎改刑曹，大司空崔公命予曰：“子知用刑之法乎？夫用刑之法，有時也，有節(jié)也，因人也。以時言之，辰巳以前囚多枵腹，不可刑之也。曰夕向晦，萬婁俱息，人身血氣各有所歸，亦不可刑之也。以節(jié)言之，人身血氣之沖和，受刑則變，血本赤者，變而紫焉；氣本溫者，變而熱焉。若先刑上體，后刑下體，則血氣之變者，奔注于腰膂髀胯之間，其毒稍綏，猶可支也。若先刑下體，后刑上體，則血氣之變者沖灌于心肺之竅，其毒不亦烈乎？是以君子刑其一，不刑其二。以人言之，彼孱弱之夫，膏粱之子，見刑而畏者也。一經(jīng)栲訊，罔不招承，能保其無枉乎？強梁嚚訟之徒，其悖戾之氣，足以玩刑也。終曰鍛煉莫肯輸服，豈可信其口中雌黃而直之乎？凡此者皆當旁求密察，以得其情，不可專恃乎刑也。子其慎之。”

　　師卦二爻，為帥師之將，圣人以帥師之道言之。五爻為命將之君，圣人以命將之道言之。后世推轂遣將，筑壇拜將，正得此意。故宣王南征則命方叔，北伐則命吉甫，其赫然中興，有由然哉！或曰：“王制有天子出征之禮何如？”予曰：“天子出征，惟天造草昧之初，可間行之。茍不其然，不足以震疊英雄，而屈群力。若常常而行之，則白登受困，遼左無功，所謂殷鑒不遠者非耶。”

　　宋真宗駐蹕澶淵，契丹數(shù)千騎來薄城下，迎擊之乃引去，帝使人視寇準何為？準方與知制誥楊億飲博歌謔歡呼。帝喜曰：“準如是，吾復(fù)何憂？”竊有說焉。主憂臣辱，未有甚于此時者。萊公既決策親征矣，固當臨事而懼，勞心竭力，以濟艱難可也。顧乃偃然耽樂，如在宴安無事之秋，身系安危者，固如此乎？楊億職掌絲綸，亦與有同舟共濟之責(zé)，曾無一言忠告于萊公，且隨波浮沉焉。自許八角磨盤者，固如此乎？斯時也，真宗獨憂之，及偵知二臣所為，乃曰：“吾復(fù)何憂者？”豈真不憂哉！殆權(quán)詞以安將士之心耳。

　　漢高祖與太子手敕曰：“汝見蕭曹張陳諸公侯，吾同時人，倍年于汝者皆拜，并語汝諸弟，此西京重父執(zhí)之禮始此�！彼纬�諸老，凡同年同官之子孫有來謁者，皆坐受其拜，然后設(shè)香案遙拜其祖父。噫！此風(fēng)厚矣。予往時在南都，見部寺堂上諸老，與各署屬官小官作通家世講之會，其坐次序齒不序爵。噫！此風(fēng)亦厚矣。

　　雋不疑斷獄引《春秋》，楊萬里注《易》引故實。蓋引經(jīng)者準古訓(xùn)以律人，釋經(jīng)者援人事以昭義。故曰：“無征不信�！鄙w謂此耶！泉齋邵公有曰：“《易》設(shè)虛以待天下無窮之變，《春秋》據(jù)實以究天下難隱之情。此又明經(jīng)者所當知。

　　有故人尹巖邑，予以公事過其邑，故人告予曰：“邑當孔道，苦于供億，欲請于當?shù)啦檬∈箍宛q廩可乎？”予曰：“不可。無忘賓旅盟乎？五霸送往迎來，列在九經(jīng)。古者敵國賓至，關(guān)尹以告，候人為導(dǎo)，門尹除門，司里授館，司徒具徒，司空視涂，司寇詰奸，甸人積薪，火師監(jiān)燎，水師監(jiān)濯，膳宰致餐，廩人獻餼，司馬陳芻，工人展車，其優(yōu)賓之禮有如此者。以今視古禮簡略矣，若又裁省，無乃大簡乎？”

　　孝陵嘗謂學(xué)士詹同等曰：“近世文士，不究道德之本，不達當世之務(wù)，故詞雖艱深意實淺近，即使過相如楊雄，何裨實用？自今翰林為文，但取通道理，明世務(wù)，無事浮藻�！眴韬�！大哉王言。其所以風(fēng)勵天下文章之習(xí)，歸于淳古爾雅也至矣。

　　國初，江西進陳友諒縷金床，燕京進元順帝水晶宮漏，惡其淫巧皆毀之。大祀郊廟拜褥，褥心以紅布為之，乾清宮御床，若無金龍在上，與中人之家臥榻無異。宮中每曰早膳，止用蔬菜。凡若此類，皆以儉德示天下先。

　　孝陵開天起兵時盔甲，藏在太廟，鐵槍藏在五鳳樓中，采石渡江之舟，覆蓋在龍江沙上，擴以朱闌，皆所以示創(chuàng)業(yè)艱難也。

　　國初大統(tǒng)既集，民物更新。元之子孫面縛來降，以帝王之后免獻俘。又以元主不戰(zhàn)而奔，克順天命，謚之曰：“順帝”，又封其孫為崇禮侯，還之沙漠。又遣使祭告歷代帝王之陵，而禁樵牧。又訪求孔子之后，封衍圣公，顏子、孟子之后封博士，又立孔顏孟三氏儒學(xué)，設(shè)官以教育三氏子孫之秀者而登用之。又立尚賓館，聘天下名儒梁寅、徐一夔、周子諒、胡行簡等修《大明集禮》，又命名儒曾魯?shù)刃蕖对�史》，又命刑部尚書劉惟謙定《大明律》，又設(shè)文舉、武舉二科，以網(wǎng)羅天下之英才。凡若此類，皆忠厚惻怛之至，郁郁乎其文也，渢渢乎其風(fēng)也。嗚呼盛哉！

　　古者朝服，通于上下，不但見君也。按鄉(xiāng)飲酒禮，大夫朝服從鄉(xiāng)先生而謀賓介，鄉(xiāng)人儺近戲也�？鬃映�服而立于阼階。萬石君家居，子孫為小吏來歸謁，萬石君必朝服見之。自漢以前，朝服通于上下如此。我國初制朝服，與古制頗有損益，惟朝廷有大朝會，如圣節(jié)、元旦、冬至、冊封、傳臚、獻俘乃服之。每月朔望朝則服公服，逐曰常朝或服錦繡，或服公座治事之服，等威有截嚴哉。

　　都御史東阜劉公撫蜀時，有門生在諫垣，以書來求作司諫箴，東阜復(fù)書曰：“老悖學(xué)植荒落，安能辨此？”曾見近科程文“載邦有道危言危行”一篇，其中講語曰：“事關(guān)利害，有舉世所不敢言而已獨言之，幾伏隱微；有舉世所不能言而已獨言之，請以此語書之座右，為司諫箴可也�！遍T生得書，讀之竦然。居無何，其人正色言事，落職投荒。

　　恭簡熊公，平生清節(jié)，一介不取，其巡撫云南，平蠻公宴之曰，乃受金花彩段，或者疑焉。次年公還朝，召有司領(lǐng)金花彩段貯庫，始知公不肯以清病人也。不然，當曰公不受誰敢受？此與張乖崖納侍女之事頗相類。

　　東坡愛李廌之文，山谷愛高荷之詩，后來二子行檢齷齪，徒使二公有愛才之累也。惜域！

　　或問昔者孔子沒，子貢筑室于場，獨居三年然后歸，楊時之于伊川，黃幹之于晦庵，亦猶子貢之在孔門也。及程朱下世，不聞二子有廬墓之戚何也？予按古禮，師死心喪三年，若喪父而無服，夫父喪無廬墓之制，而師顧廬之，豈師父之恩殊科耶？且記者言子貢獨居三年然后歸，觀“獨居”二字，可見當時在門諸賢莫之能從也。乃子貢獨行其志，以報夫子罔極之恩，前乎此者證也，后乎此者無繼也，所謂賢者過之也。夫賢者之過，非道之中也，非道之中，子何必于龜山勉齋責(zé)備耶？

　　黃天叟曰：“‘吾十有五而志于學(xué)’一章，是夫子自作行狀。竊惟圣人一生為學(xué)進德之序，俱見于三十八字之中，無余蘊焉�！蔽页�頒行文廟上丁祭文，一十六字之中，而圣人道德功業(yè)又隱括盡矣。

　　歷代女禍，至武�攵鴺O；外戚之禍，至王莽而極�；鹿僦�禍，至漢唐末年而極。我朝母后無垂簾之制，外戚宦官不得典政本握兵權(quán)。嗚呼！防微之念深矣，貽謀之慮遠矣。

　　管寧過海，遇惡風(fēng)幾覆舟。寧語人曰：“吾嘗三晨晏起，一朝科頭，過必在是也�！惫�林宗問仇季智曰：“子嘗有過否？”對曰：“吾嘗飯牛，牛不良，搏牛一下�！庇柙唬骸按朔嵌�子之言也，或者史氏以二子人品之高，附會其說以益其高，不知適足以誣之耳�！焙我匝灾�？晏起科頭，凡老者病者閑無事者常態(tài)耳。曾是以為過乎？世傳嵇叔夜或旬曰或終月一梳頭，袁安雪中高臥，書不啟扉，未聞當時以為過而誚之者。孰謂海神有靈，乃以此為過而覆君子之舟耶！夫牛不良而搏之，所以訓(xùn)牛也。若以為過，然則古人以夏楚二物，收擊蒙之威者亦過耶！且搏牛一下，未足為虐也。且以為過，然則古人殺牛以�潇�，火牛尾以攻敵，截牛耳以蒞盟者，其過又當何如耶？予故曰：非二子之言也。

　　文潞公處大事以嚴，韓魏公處大事以膽，范文正公處大事曲盡人情，三公皆社稷臣也。朱文公論本期人物，以范文正公為第一。

　　安南陪臣來朝貢，道出漢陽宿郵亭時，亭中芙蓉盛開，亭長誑之曰：“此花名一丈紅，請詠之�！迸愠佳馂椴恢�，賦詩曰：“原來不是芙蓉樹，花與芙蓉卻一般。五尺闌干遮不盡，尚留一半與人看�！碧�守聞之，以亭長不誠于遠人，乃詬而杖之。譯者以告陪臣，嘆服而去。

　　清狂道人郭翊，畫有天趣，詩有風(fēng)刺。陽明王公初以尋常畫史待之，后見其畫《雪樵圖》，題詩其上曰：“兩束焦薪僅十錢，雪深泥滑自堪憐。市城誰念青山瘦？盡曰廚頭不斷煙。”又見其畫《牧牛晚歸圖》，題詩其上曰：“雨腳風(fēng)聲滿樹頭，隨身蓑笠勝羊裘。柴門猶道牛歸晚，江上風(fēng)波未泊舟�！标柮髡Z人曰：“郭清狂書掩詩也。”乃以賓禮優(yōu)之。

　　處士某，急居山中，庭有松一株，三百年前物也。縣尹立公署，命工師伐之，處士斫白書絕句其上曰：“大夫去作棟梁材，無復(fù)清陰覆綠苔。今夜月明風(fēng)露冷，誤他云外鶴歸來。”乃再拜而送之。松至縣庭，縣尹讀詩悵然，遂填直而還其松。

　　松溪戴公，提學(xué)南畿，一曰艤舟姑蘇之盤門，見水濱有溺死少艾，命縣官掩之，又命諸生賊詩挽之。蔡佃方弱冠，賦詩曰：“芙容零落倩誰收？飄泊孤城野水頭。素手尚籠羅袖簿，清波難掩玉容羞。蕪煙綠暗香魂杳，花雨紅添血戾流。莫向盤關(guān)歌此曲，月明風(fēng)細不禁愁�！贝鞴�奇之。既而對教官惜之曰：“此子詩有音響無骨氣，吾恐冬華之木不實，早慧之子不壽�！泵髂瓴痰杷�。

　　華陽有狂生，粗知押韻，一夕乘酣訪鄰曲隱翁，見主人庭中月色如晝，梅花盛開，乃郎誦宋人詩曰：“窗前一樣梅花月，添個詩人便不同�！鄙w自負也。主人亦朗誦宋人詩曰：“自從和靖先生死，見說梅花不要詩�！鄙w恐其作詩唐突梅花�？裆�忿主人嘲己，肆詬而去。明曰主人到縣訟之，縣官呼狂生試詩甚劣，笑謂狂生曰：“姑免問罪。押發(fā)去百花潭上，看守杜工部祠堂�！甭�?wù)呓^倒。

　　唐詩亦有極拙者，宋元詩亦有極佳者，不可以時代概論也。

　　潘緯十年而吟古鏡，何涓一夕而賦瀟湘。殊不知后之觀者，只論工拙，不論遲速。

　　國初詩以高啟、楊基、張羽、徐賁為大家，近時空同李公又以袁海叟為詩家冠冕，東橋顧公又以李空同為詩家武庫。

　　荷亭辯論，心嚴子陵橫足加帝腹為不敬。《古源曰錄》，論程嬰公孫杵臼殺他兒以存趙孤為不仁。予按二子之論，近于刻深。然君子執(zhí)秉義充類之筆，卻不可無此等公評，不然微顯闡幽之志荒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