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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同紀(jì)事

　　明 韓邦奇

　　嘉靖甲申大同之變，都御史張文錦巡撫地方。初，宸濠之變，文錦守安慶。濠兵至城下，百計(jì)攻之，文錦仗忠義，誓士民，竭力拒守。濠氣大沮，賊黨皆怠，有散去者。及濠敗，文錦以功超遷至巡撫。文錦思圖報(bào)稱，性本急功喜事，好剛忽眾，而又嗇于用財(cái)，故激成此變。

　　大同鎮(zhèn)城孤懸極邊，與胡虜共處一地，無寸山尺水之隔。堅(jiān)城深池，設(shè)以重慶，治以總兵、巡撫、副總兵、兩游擊、都司、守、巡、郎中、府縣。城以里立衛(wèi)所、州縣、城堡。大城臨邊以御外侮，使小得以安；內(nèi)附小城聯(lián)絡(luò)于內(nèi)，以為大城之拱衛(wèi)。此我祖宗神謀圣算經(jīng)略之宏規(guī)也。文錦顧以鎮(zhèn)城之重反在極邊，欲作五堡以為藩蔽。幸而其事不成，文錦以一身當(dāng)之，使其事成，后來將為國家之患矣。

　　初，文錦將營五堡，眾皆以為不可而莫敢言。事下前左參議韓邦奇，邦奇以三十萬計(jì)報(bào)，并報(bào)總制臧公鳳，鳳笑曰：“五堡修不成矣�！卑钇嬖唬骸昂我灾�之？”鳳曰：“張巡撫視國之財(cái)如家之財(cái)，安能捐三十萬金以成此堡乎？”邦奇亦笑。文錦果已之。繼邦奇者以三萬計(jì)上，文錦決意行之，即具奏上聞。營造開財(cái)用甚少，成命業(yè)已下，乃撥軍入山，伐材木燒灰瓦。參將賈鑒督工嚴(yán)急，軍心已怨。堡既成，茍率太甚，每軍營房一間，及撥戍軍。皆憚行。文錦示以公，撥麾下官軍往。于是總兵江桓、太監(jiān)王皆撥其麾下。不充其數(shù)，以伐木軍足之。三堂麾下官軍素驕逸，已不堪矣。諸軍告，愿單身分番而往，文錦必欲帶妻子常駐。諸軍相謀曰：“人各有妻子或女，又有馬匹，一間營房何以能容？且莫說胡虜來，只秋深一陣大風(fēng)雨，一家死矣。等死，不如殺了賈參將，投入北番�！彼鞖㈣b。文錦使人招諸軍回城，而虎狼入室矣。

　　諸軍見文錦，文錦曰：“汝輩來了，我的賈參將何在？”不即為處分。居數(shù)日，奸桀者倡曰：“張都堂潛行出城，赴京具奏。”諸軍相聚，至都察院，奪門而入。文錦懼，逾垣匿宗室第。諸軍遂搶檢家財(cái)，勢不能已矣。執(zhí)家人，欲殺之。問文錦所往，告以匿宗室。諸軍環(huán)噪宗室第，宗室出文錦，眾爭殺之�？偙�江桓、知府出走，兩游擊、郎中匿民間。為首者號于眾曰：“眾人莫懼，但同心共事，他日問罪，不過將我輩有惡十?dāng)?shù)人與之而已�！蓖⒊家晕腻\激變，請?jiān)t宥。旨既至，開讀，諸軍跪聽。諸軍相顧曰：“此安我也。豈有殺巡撫、游擊而不問者乎？”有起而伏匿者。既畢，詔使倉皇而回，眾心洶洶，以兵守四門。朝廷簡都督桂勇為總兵官，大監(jiān)武忠為鎮(zhèn)守，起邦奇于家，分守大同。既到任，請入，大同御史儲良材曰：“大同城中如血海，公此行如以肉投虎口，何益之有？如是公手中事，死生以之可也，今他人壞事而公往死之，非義也。”邦奇曰：“諸公終日言大同事，參議大同官，在此，于心何安？且作亂者大同一城耳，冀北十七衛(wèi)所州縣豈皆作亂乎？參議出雁門，量可而進(jìn)，且以系屬冀北人心�！眱�公曰：“如此可也�！�

　　八月，邦奇既出雁門，自度己與大同之人素?zé)o仇嫌，朝廷既有恩赦，而軍士猶不靖者，無主耳。乃直抵西安驛。西安去大同城才六十里耳。大同城中大驚，探事者二人故恐邦奇，露刃而上，言大同不可入。邦奇曰：“汝回報(bào)大同城，我明日決進(jìn)�！笔且�，又故放火燒參將宅，以恐邦奇。明日，邦奇竟入，大同亂軍嚴(yán)兵露刃城門內(nèi)外，然不敢失迎接之禮。大同人心由是少安。時(shí)城中無一文職出政者，獨(dú)邦奇一人耳。乃約法兩條以禁軍士之暴，余皆以無事處之。下令于邊關(guān)曰：“一切人等非有本道關(guān)防不得放過，有應(yīng)行者皆便宜行之�！背醪灰詶l格拘左右�；蛞詾橘�，邦奇曰：“以此得罪亦所不恤。”甫兩月，地方大安，而巡撫都御史蔡公天祐始至。

　　十月，蔡公至代州，邦奇插四大營于雁門關(guān)下，親帥四守備，令盛裝戎服謁蔡公于代邸。蔡公驚曰：“公何為如此？”邦奇曰：“參議豈過為奉上者？大同變后，巡撫之威甚削，大同人止知有參議耳。不身先降禮，何以帥眾？”且言插營。蔡公固欲散營軍，曰：“公既出大同，又盛陳武備，大同人必疑吾與公圖彼，豈不生變？”邦奇曰：“參議已有處，謁公后即先入大同。邦奇既入大同，則人心安矣。”蔡公曰：“善�！卑钇婕磿円柜Y入大同。時(shí)有譏邦奇過于奉上者，邦奇以李愬迎裴論試應(yīng)州諸生。蔡公既至大同，邦奇約法地方便宜二十六條上之，蔡公曰：“善，就作我巡撫條約�！绷畲笸�推官馬隆榜示所屬，人心大悅。邦奇治大同獨(dú)尚嚴(yán)，武忠素不悅邦奇，于會中大言曰：“我輩安心樂飲，地方或再有變，自有頂綱之人�！鄙w謂邦奇也。

　　十一月，蔡公會同桂公及邦奇、僉事因捕盜。桂公率游兵擒逆軍八十人，杖殺之。遼陽參將李賢帥所部軍趨甘肅，過大同地方，人閉堡，不容止宿。參將軍罵曰：“會與延綏軍殺此反賊�！睉舨壳怖钸M(jìn)士枝赍接濟(jì)銀兩來，或曰，此賞征大同軍之銀。以此三事，奸人乘機(jī)互相恐動(dòng)。初七日夜二鼓，變作，炮喊之聲震天。諸軍先趨邦奇分司，叩門呼曰：“書吏出來�！睍�吏出，邦奇亦出，軍士曰：“參議老爹天心，地方恩府，速報(bào)左參老爹安心，還來回話。若驚動(dòng)左參老爹，寸斬不饒。”書吏曰：“左參老爹在此�！卑钇鎲栆宰髯冎�由，軍士言：“朝廷赦小的，眾老爹必欲殺之�！卑钇娓嬉栽瓱o相害之意，再三諭止之。諸軍曰：“遼陽兵已至城下，奸細(xì)以遼陽鞍子為號，已拿得矣。老爹去睡，三堂今夜一個(gè)不留�！睋]其兵進(jìn)，且分兵至李進(jìn)士分司，要出赍銀文書，看為何事。又分兵至鎮(zhèn)守府武忠，極其困辱。分兵至總兵府，桂公不屈。諸軍暄噪，杜公曰：“殺便殺，何用喧噪？”眾曰：“既無殺我罪之心，如何將家小暗送出城？”乃要桂公妻女出見。至都察院，要蔡公出，再三論說。軍士曰：“此與左參之說同，且止之。”

　　初八日黎明，邦奇升堂，如平時(shí)出謁巡撫。時(shí)亂軍填塞道路，見邦奇出，皆分道立旁。時(shí)巡撫門尚未啟，扣門而入。巡撫迎邦奇，笑曰：“紀(jì)綱何在？地方想無事矣，不然公何以得至此？今計(jì)將安出？”邦奇曰：“彼未曾殺人、犯上、搶掠，尚可招來面諭。”邦奇回司，治酒召郎中、主事、分巡共飲。諸公曰：“地方有事，宜早散。”邦奇曰：“彼豈草竊者乎？殺人豈問昏明？徒示弱耳�！倍�鼓方散。

　　初九日，總兵遣我軍按伏。時(shí)大風(fēng)雪，出西門外，眾曰：“五堡軍殺都堂、參將且無事，我輩且按伏邪？”吶喊而散。是夜更初，炮喊者三，四面俱起，不但五堡亂軍而已。圍桂總兵宅。邦奇自書告示一通，備陳禍福利害，話言曉之，令書手關(guān)路持往招之。邦奇自出，立于道中。已而見西南火起，問過軍曰：“火何也？”答曰：“殺桂總兵，焚其宅耳�！卑钇媪铌P(guān)路還，曰：“彼既為逆，招來何用？”邦奇乃回司，閉門。時(shí)月正午，邦奇召書吏人等誓曰：“彼既殺三堂，必迫我為主，或令討赦，二者皆不可。待彼攻破司門，則我已自處矣。事后定，朝廷必遣京官來勘，汝輩詳記我二夜所行所言以告之�！比粚�(shí)非殺桂總兵，乃大同縣火起，知縣王文昌死焉。巡撫遣人諭之。 初十日，邦奇謁巡撫，以所書告示示蔡公，蔡公曰：“善�！泵鼤鴶�(shù)十張，榜諭通衢。巡撫曰：“何以處之？”邦奇曰：“必須面諭�！蹦思s桂總兵、鎮(zhèn)守武太監(jiān)、郎中、參將、副總兵，游擊會都司。路經(jīng)代府，代王梯墻而語，至午不了。時(shí)五步之外兵戈林立。邦奇恐變生，大言曰：“各官諸軍尚未早飯，王請回宮�！奔戎炼妓荆瑹o一人言者。桂總兵乃言欲致仕歸，眾亦不應(yīng)。邦奇曰：“君掛斗大金印，是我分守關(guān)防邪？今日請公安諭地方，何言致仕？”桂總兵怒，起而出。諸公知諸軍怒桂總兵，無敢留者，邦奇隨之而出。時(shí)諸軍皆在二門外，邦奇自度可因此發(fā)言，乃謂諸軍曰：“汝桂老爹欲去，汝輩舍得邪？”諸軍皆跪曰：“好總兵，不要錢，不欠糧草，只是心狠耳�！惫鹂偙�曰：“我與左參老爹不同，左參老爹是汝父母，問汝饑寒者，我是汝師長，鞭汝皮膚者。今日倒持太阿，倉庫城池汝輩據(jù)之，旗牌兵器汝輩搶之，留我何用？且軍法，遣之不行，輕則仗之一百，重則斫頭，汝輩能依我乎？”諸軍曰：“小的每日食朝廷之糧，如何不受總兵之命？”邦奇笑曰：“諸軍說你心狠，真?zhèn)�心狠。諸軍舍不得你去，你如何舍得諸軍去也？”拉總兵入，命諸軍隨之而入。邦奇及總兵坐定，諸軍皆跪于堂下。諸公無一人發(fā)言者，邦奇以天將暮，諸軍久跪，不見處分，恐又生變，問曰：“朝廷已赦汝輩，乃又如此，何也？”諸軍曰：“朝廷雖赦小的，老爹們不肯赦小的。”邦奇曰：“何以言之？”諸軍曰：“捕盜止是指揮耳，游擊將軍非邊患不調(diào)。今乃以游擊兵巡捕，是欲殺小的也�！卑钇嬖唬骸叭贻吂涛匆娪螕舯�巡捕，吾亦未見明盔明甲白日打劫王府者。如此為盜，則如此捕盜耳�！敝T軍曰：“小的每其實(shí)驚慌，望老爹撤去游擊兵，今后再有為盜者，小的每自相擒來，好便待秋后處決。否則，就便打死�！卑钇嬖唬骸澳銈�?nèi)羧绱耸胤�，即便撤了游兵，才省我行糧耳。”諸軍請各巷口立柵門，邦奇曰：“門外也有你們，門里也有你們，立柵門何用？你們自編火甲，禁防盜賊可也�！敝T軍又曰：“屯糧實(shí)納不起。”太監(jiān)武公知此糧決不可免，欲激怒諸軍，謂邦奇曰：“此事亦先生處分�！卑钇嬖唬骸巴图Z之納，王府食乎？各官食乎？汝諸軍自食耳。奈何不納？”諸軍曰：“正經(jīng)屯糧如何不納？張老爹將無影荒糧每軍派與三斗，如何納得？”邦奇曰：“此糧不但今日，我初到大同時(shí)便已行查，尚未回報(bào)。屯糧照舊征納，荒糧查明蠲免。”眾應(yīng)曰諾，其聲如雷。邦奇笑謂武公曰：“亦處分矣�！敝T公曰：“可以具奏矣，奏草亦煩公為之。就對眾公堂一揮筆可也。”稿成，諸公傳覽稱善。三堂各令軍本，人（疑有缺漏）城回，以變告，胡公取牌引燭焚之，謂勇曰：“無令人知�！彼彀鄮煻鴼w。乃穩(wěn)其別情，奏言如初。敕旨既得首惡，因以班師。至于囚桂勇，立朱振則不可聞。乃奏言桂勇宜回府辦事，又薦朱振堪為總兵。兵部亦朦朧復(fù)奏，從之。茲事也，首惡既得，若即便班師而不再妄動(dòng)，則朝廷恩威兩著，紀(jì)綱肅然振舉。及其激成禍變，正宜赫然揮戈，進(jìn)兵征剿，卻乃狼狽而歸，于是乎大同紀(jì)綱廢墜，不可收拾矣。殺戮之慘不足言也，后半年，桂公猶在囚中。蔡公再三開諭，始放之歸。大同諸志無一字實(shí)者，因著其大略而未及詳也。

　　【全文完】